第16章
齒輪堡鏽火前哨站的陰影在零號舷窗外急速後退，被翻滾的灰霾吞噬。艇內彌漫着機油、金屬鏽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林爍抱着昏迷的林澄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妹妹右臂那死寂的灰白色已經蔓延至上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他的神經。老瘸的吊腳屋、玻璃罐中林芸石化的頭顱、錄像帶裏幼年林澄穿透時空的冰冷眼神…這一切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蘇槿將自己鎖在引擎室的時間比以往更久。傳聲筒裏傳出的不再是單調的機械指令，而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每一次咳嗽都伴隨着沉重的喘息，仿佛有砂紙在摩擦她的胸腔。零號艇身持續發出不祥的呻吟，裝甲板上的灰晶裂痕在每一次顛簸中似乎都在悄然擴張。
“蘇槿！情況怎麼樣？”林爍對着傳聲筒喊道，聲音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灼。林澄的石化需要抑制劑的配方，而晶穹的主力巡洋艦隨時可能追來，零號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傳聲筒沉默了幾秒，才傳來蘇槿沙啞疲憊、卻強裝鎮定的聲音：“…死不了。凝魂素見底了…我在嚐試用高濃度灰燼粒子對沖…勉強維持躍遷動力…但撐不了多久…”她的聲音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內髒都咳出來。“咳咳…！媽的…這老棺材…快散架了…”
“灰燼粒子？”林爍的心猛地一沉。灰燼是災難的源頭，是石化的元凶！用這東西做燃料？“你瘋了？！那東西會要你的命！”他想起蘇槿的心髒與引擎晶爐共生。
“閉嘴！”蘇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凶狠，“不然怎麼辦？！等着晶穹把我們轟成渣？！還是看着你妹妹變成石頭？！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似乎還夾雜着液體噴濺的聲音。“…做好你自己的事！看好她！”聲音戛然而止，傳聲筒被粗暴地關閉了。
林爍看着懷中林澄灰白的手臂，無言以對。這筆交易…代價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他輕輕將林澄安置在角落，用毯子仔細蓋好她冰冷的手臂，然後起身，走向引擎室緊閉的厚重艙門。他需要知道蘇槿的真實狀況。零號不能倒在這裏。
就在他靠近艙門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能量波動猛地從門縫中滲出！這波動帶着強烈的灰燼粒子特有的侵蝕感，卻又夾雜着一種…詭異的、微弱的生命悸動？
“嗡——！！！”
引擎的嗡鳴聲陡然拔高，變成了刺耳欲聾的尖嘯！整艘零號劇烈震動起來，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瘋狂搖晃！甲板上散落的零件叮當作響，艙壁的灰晶裂痕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刺目的紅光伴隨着刺耳的警報瞬間充斥了整個通道！
“警告！核心晶爐過載！警告！灰燼粒子濃度突破臨界值！警告！引擎即將熔毀！”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無情地播報着。
引擎室厚重的艙門猛地被從內部拉開一條縫隙，灼熱的氣浪夾雜着濃烈的金屬燒焦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血液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
“呃啊——！”
蘇槿的身影出現在門縫後，她背對着林爍，雙手死死按在中央那顆巨大、由暗紅色晶石構成的引擎核心——晶爐上！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機械義肢深深嵌入晶爐外殼的縫隙，另一只手則徒勞地試圖關閉某個失控的閥門。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是血？還是某種能量液？）正順着她的嘴角、手臂不斷滴落，在滾燙的晶爐外殼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蒸發成刺鼻的煙霧。
“蘇槿！”林爍沖上前想幫忙。
“別過來！”蘇槿嘶吼，聲音破碎不堪，帶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種瀕臨極限的瘋狂，“…控制不住了…灰燼…在共鳴…它在…呼喚…！”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汗水混合着血污流淌，眼神渙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劇烈震顫、內部光芒瘋狂閃爍的晶爐核心，仿佛在與一個無形的怪物搏鬥。“葉然…幫我…求你了…再撐一下…”她無意識地呢喃着戀人的名字，腰間的生鏽扳手隨着她的動作劇烈晃動。
林爍的心沉到了谷底。共鳴？灰燼在呼喚？是指林澄嗎？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哥…哥哥…救…救我…”
一個微弱、飄渺、帶着無盡恐懼和痛苦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鑽進了林爍的腦海！
林爍渾身劇震！這聲音！是林澄的聲音！絕對沒錯！
他猛地回頭看向角落——林澄依然昏迷着，嘴唇緊閉，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澄澄？”他失聲喊道。
“哥…好痛…好黑…救我出去…”那聲音更加清晰了，帶着哭腔，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正是林澄平時害怕時的語調！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引擎晶爐的方向？！
林爍猛地轉頭，看向那瘋狂尖嘯、光芒亂閃的晶爐核心。那飄渺的求救聲，仿佛就是從晶爐內部傳出來的！
“蘇槿！引擎裏…有聲音！澄澄的聲音！”林爍對着蘇槿的背影大喊，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讓他頭皮發麻。
“閉嘴…幻覺…灰燼侵蝕…幹擾…你的腦子…”蘇槿頭也不回，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又是一口暗紅色的液體噴在晶爐上。她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倒下，全憑機械義肢支撐着。
“不！不是幻覺！”林爍的“灰燼親和”能力在此刻被那詭異的求救聲和晶爐內狂暴的灰燼粒子刺激到了極限。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的共鳴！而且…這聲音的頻率，竟然與懷中昏迷的林澄那微弱的呼吸節奏…隱隱同步！
“澄澄在…裏面？！”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中林爍，他瞬間失去了理智！妹妹怎麼可能在引擎裏？！但她的求救聲如此真實！如此痛苦！
“滾開！”蘇槿察覺到林爍的靠近，發出虛弱的警告，試圖用身體擋住晶爐。
林爍此刻眼中只有妹妹痛苦的聲音。他無視了蘇槿的警告，無視了晶爐外殼駭人的高溫和狂暴的能量波動，也忘記了自己對灰燼的親和只是“不石化”而非“免疫傷害”。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不顧一切要救出妹妹的狂暴力量支配了他！
“把澄澄還給我！”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猛地撲向晶爐！在蘇槿驚駭的目光中，他竟徒手抓向晶爐側面一根劇烈震顫、散發着灼熱紅光的粗大能量輸送管道！那是晶爐連接引擎外部散熱結構的關鍵管道，由極其堅固的合金和抗高溫晶石構成！
“住手！你找死嗎？！”蘇槿尖叫。
“滋啦——！”
林爍的雙手在接觸到滾燙管道的瞬間，皮肉被灼燒的焦糊味彌漫開來！鑽心的劇痛傳來，但他仿佛毫無知覺！他體內的某種力量——那與灰燼同源的力量——在極度情緒化的刺激下轟然爆發！他雙手死死扣住管道，青筋暴起，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嘶吼，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撕！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響起！那根堅固無比、連能量沖擊都難以破壞的晶爐管道，竟被他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斷裂的管線迸射出灼熱的能量流，如同失控的熔岩噴泉！
灼熱的氣浪和刺眼的光芒從豁口噴涌而出，幾乎將林爍掀翻！但他死死站穩，不顧雙手皮開肉綻、焦黑一片，不顧噴濺的高溫能量灼燒着他的手臂和臉頰，他瞪大血紅的眼睛，死死看向那管道撕裂的黑暗內部——晶爐最核心的能量渦流區！
眼前的景象，讓林爍和蘇槿瞬間如墜冰窟，血液幾乎凍結！
在狂暴旋轉、散發着毀滅性能量的暗紅色能量渦流中心，並非什麼機械構造，而是…一片被強行嵌入、與晶爐內壁融爲一體的、半透明的暗紅色晶石！
而在這片詭異晶石的中心，清晰地嵌合着…半張人臉！
那半張臉屬於一個年輕的女性。她的眼睛緊閉着，面容安詳得近乎詭異，皮膚呈現出一種與林澄手臂上相似的、死寂的灰白色石質！她的半邊嘴唇微微張開，仿佛在無聲地呐喊。她的容貌…竟然與蘇槿腰間扳手上那張模糊照片裏的葉然，有八九分相似！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半張石化的人臉並非死物！它正隨着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節奏，散發出幽暗的、如同呼吸般的脈動光芒！
林爍猛地低頭看向懷中昏迷的林澄——她那微弱的、一起一伏的胸脯節奏…竟然與晶爐內那半張石化人臉的發光頻率…完全同步！
“葉…葉然…？！”蘇槿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癱軟在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信仰崩塌的絕望。她腰間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一直堅信存儲在燼艇中的戀人意識…竟然是…被石化後嵌入引擎的半張臉？！
林爍也僵在原地，雙手的劇痛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引擎裏傳來妹妹的求救聲…共鳴的卻是葉然石化的殘骸…而林澄的呼吸與之同步…
這艘“零號”燼艇，它吞噬的“人魂”燃料…到底是什麼？！
赫利俄斯…你到底對這艘船…對這些“容器”…做了什麼？！
引擎的尖嘯聲似乎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紅光瘋狂閃爍，映照着管道裂口內那半張呼吸般發光的石化人臉，也映照着林爍和蘇槿兩張因極致恐懼和震撼而扭曲的面孔。零號如同一個垂死的巨獸，在灰燼的海洋中發出最後的哀鳴，駛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