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連續三天，吳志明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無形大網困住的蒼蠅，無論朝哪個方向掙扎，都只會越陷越深。
那個“匿名醫者”就像一個幽靈，在仁心醫院的上空盤旋，留下了痕跡，卻抓不住實體。
他想調取走廊盡頭的監控，卻被告知那一段的影像恰好因爲設備維護而缺失——攝像頭紅燈微弱地閃爍着，像一只閉上的眼睛，沉默地拒絕作證。
他去檔案室查找李衛國老主任近期的所有病案記錄，指尖劃過一排排泛黃的病歷夾，金屬滑軌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最終拿到的卻是一份被明顯調包過的、毫無價值的常規體檢報告，紙張嶄新得反光，連指紋都像是剛被刻意擦拭過。
更讓他心寒的是，往日裏與他稱兄道弟的同事們，如今見到他就像見了瘟神，要麼低頭匆匆走過，皮鞋在地磚上刮出急促的“嗒嗒”聲，要麼幹脆繞道而行，那避之不及的眼神，仿佛他身上帶着什麼會傳染的麻煩。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忽然變得刺鼻，嗆得他喉嚨發緊。
巨大的壓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連續的失眠讓他的眼眶深陷，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根鐵絲在顱內來回拉扯，每一次心跳都牽動着神經的震顫。
“吳志明！”一聲厲喝在醫務科辦公室響起，科長周浩將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紙張散開的譁啦聲與木桌的悶響交織成刺耳的巨響，驚得窗邊綠蘿的葉片微微一顫。
“三天了！整整三天！一個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的實習生，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你連根毛都沒查出來！我們仁心醫院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查不出就別幹這行！”
周浩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針，扎得吳志明體無完膚。
辦公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冷漠。
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仿佛在放大這份寂靜，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羞憤的熱流直沖頭頂，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幾乎要滴出血來，耳膜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細針在耳道內輕輕刮擦。
他一言不發，轉身逃離了辦公室，躲進了空無一人的茶水間，用冰涼的手指用力揉搓着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到額角時，傳來一陣微微的刺痛與麻木。
“吳幹事，你最近......很累吧？”一個輕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像一縷溫水滲入幹涸的河床。
吳志明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到門口站着的是柳依依，她手裏拿着一個空水杯，杯壁還凝着細小的水珠，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飲水機的“咕咚”聲吞沒。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這案子，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查下去，不知道會得罪誰；不查，周科長那關就過不去。”
柳依依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幫他接了一杯溫水，水溫剛好燙手卻不灼人，輕聲道：“注意身體。”
第二天午休，就在吳志明被偏頭痛折磨得幾乎要用頭撞牆時，柳依依又來了。
她端着一個粗瓷小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碗裏是半碗深褐色的藥汁，一股清冽中帶着微苦的藥香瞬間鑽入鼻腔，像是山間晨霧裹着草木的呼吸，悄然撫平了他緊繃的神經。
“林默在中藥房那邊自己煎的，說是科室統一發的‘防暑湯’，讓我順便給你送一碗。”柳依依將碗放在他桌上，瓷碗與木桌碰撞出一聲輕響，她的笑容溫和，指尖還殘留着藥汁的微澀。
吳志明本能地想拒絕，這來路不明的東西，他怎麼敢喝。
但那股奇特的藥香仿佛有安撫人心的魔力，他那狂跳不止的太陽穴，竟然奇跡般地平緩了些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端起碗，一飲而盡。
藥汁入口微苦，舌根泛起澀意，但滑入喉嚨後，回味卻帶着一絲甘甜，像雨後青草根部的清潤。
他偷偷打開電腦，憑着記憶中的氣味和口感，在網上搜索起來：酸棗仁、茯神、遠志、合歡皮......屏幕上跳出的功效讓他心頭一震，這些，全都是頂級的中醫安神良藥。
那一晚，吳志明睡了三年來最沉的一覺，沒有噩夢，沒有驚醒，一覺到天亮。
被褥柔軟地貼着皮膚，呼吸均勻得如同潮汐，連窗外偶爾傳來的救護車鳴笛都未能驚擾他的夢境。
凌晨，他被自己的手機鬧鍾吵醒，正準備關掉，卻發現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音頻文件，是睡眠監測APP自動錄下的夢話。
他疑惑地點開播放，一陣模糊的囈語後，他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方案是柳依依給李老的......但筆跡不像李老......那種筆鋒，更像......更像那個實習生，林默。”
他猛然從床上坐起，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的後背，布料緊貼脊梁，冰涼黏膩。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幽靈，一直就在他身邊！
周浩的怒火在第二天早上再次爆發，當他得知吳志明依舊毫無進展時，他直接下了死命令：“既然你查不清那個‘匿名醫者’，那就給我去查林默！把他從入職以來的所有記錄都給我調出來，實習考核、值班日志、甚至是他每天幾點打卡！我就不信，找不出他越權行醫的前科！”
這是赤裸裸的構陷。
吳志明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他別無選擇。
他來到檔案室，調出了林默那厚厚一疊的實習資料。
他幾乎是帶着報復性的心態，一頁一頁地翻閱，試圖找出周浩想要的“污點”。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裏格外清晰。
然而，當他翻到林默第一周的值班報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報告裏詳細記錄了一例深夜被誤診爲癲癇的低血糖危重症患者。
林默不僅精準地指出了誤診的關鍵點，甚至附上了一張手繪的血糖波動曲線分析圖，其數據的精準和邏輯的嚴密，完全不像一個剛入職一周的新人所爲。
更詭異的是，吳志明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參與搶救的名單裏，根本沒有林默的名字！
一個沒有親臨現場的人，是如何能將整個搶救過程和病人的生理指標還原得如此分毫不差？
他心中的疑雲，從一小片，瞬間擴展成了籠罩整個天空的烏雲。
就在他失神之際，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
“吳哥，聽說你最近失眠，精神不太好？”
吳志明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然是林默。
他正拿着幾份文件，仿佛只是路過“偶遇”。
“我師父以前教過一個穴位按摩法，對寧心安神很有效，要不要試試？”不等吳志明回應，林默的手指已經輕巧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輕不重地按壓着神門穴。
一股奇特的酸麻感順着手臂傳遍全身，像是電流穿過沉睡的神經，吳志明感覺自己緊繃的神經竟真的鬆弛了幾分，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這個給你，”林默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小包，塞進他手裏，“還是那幾味藥，每日一劑，記得別放糖，影響藥效。”
吳志明本能地想要抗拒，但看着林默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他卻說不出一個“不”字。
那一晚，他喝了林默給的藥，再次安然入睡。
他開始徹底懷疑了：這個被周浩視爲眼中釘，處處打壓的實習生，究竟是什麼來頭？
第二天，他悄悄復印了那份驚人的值班報告，像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鎖進了自己辦公桌最深處的抽屜裏。
醫院的晨會上，氣氛異常凝重。
神經外科的蘇清雪主任，那位以冷靜和權威著稱的冰山女神，破天荒地提出了一項新議案：“我建議，針對神經功能類疾病的疑難病例，建立一個多學科會診機制，特別是......我建議將中醫科也納入評估體系。”
話音剛落，周浩就當場拍了桌子：“蘇主任！你開什麼玩笑！我們是全國頂尖的三甲西醫院，不是什麼搞封建迷信的民俗診所！讓中醫來給我們神經外科的病人會診？傳出去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周科長，我只是基於對病人負責的態度提出建議。”蘇清雪毫不退讓，目光冷冽如刀，“醫學的目的在於治病救人，而不是固步自封的門戶之見。”
兩人在會議上激烈爭執，最終不歡而散。
散會後，蘇清雪獨自一人站在走廊的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口袋裏那張匿名治療方案的復印件，紙角已被她的指尖揉得微微卷曲。
她站了很久，忽然轉身，快步走向急診分診台，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急促而堅定的“噠噠”聲，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對着值班護士問道：“林默今天在哪兒？是夜班嗎？”
護士抬頭查了下排班表：“對，蘇主任。他今晚在ICU跟台。”
“知道了。”蘇清雪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但那雙踩着高跟鞋的腳，邁出的步子卻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快，都要急。
而此刻，在醫務科的另一頭，吳志明環顧四周，確認周浩不在，快步走到林默空無一人的工位前，將一杯自己剛泡好的、冒着熱氣的“安神茶”悄悄放在桌角。
茶杯下，壓着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別讓周浩知道。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鬆了口氣，也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醫院的夜晚，向來比白日更加詭譎。
走廊裏的燈光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
然而，在這份近乎凝固的寂靜之下，某種不爲人知的暗流正在加速匯集，似乎正朝着重症監護室的方向，奔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