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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是從深海裏慢慢浮上來。
耳邊先傳來「滴滴」的儀器聲，接着是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鼻子。
我費力地掀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就別裝死。」
熟悉的冷聲調在耳邊響起。
我偏過頭，看見哥哥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他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沉着一層紅血絲。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幹得發疼，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
哥哥像是沒看見我的窘迫，抓起那份診斷書，往我眼前遞了遞。
「知道你爲什麼能活過小時候那場白血病嗎？因爲我的妻子。」
我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那時候我都拿到國外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了。」
哥哥很平靜，如同在訴說別人的事。
眼神裏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怨恨。
「爸媽跪在我面前哭，說你要是沒臍帶血就活不成，說我是哥哥，必須救你。」
「他們逼我放棄學業，逼我盡早結婚，就爲了讓我妻子懷孕，取你需要的臍帶血。」
「我不同意，他們就要跳樓......」
我渾身僵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我沒想到，印象中溫柔和藹的爸爸媽媽，背地裏，竟然這樣對待哥哥。
「我妻子懷樂樂的時候反應特別大，吐得站都站不穩，還要每天被爸媽盯着補營養，就怕影響臍帶血的質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壓抑的哽咽。
「孩子出生那天，你手術很成功，可我妻子......」
「她生產時因營養過足，胎兒太大，大出血，當場就沒了。」
樂樂？是那個總罵我殺人犯的小男孩嗎？
我這才明白，他一直說的「媽媽被我害死」，是這個意思。
那他應該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她是爲了救你而死的！」
哥哥猛地抬眼，紅着眼眶瞪我，語氣裏滿是恨意。
「我失去了我的學業，失去了我的妻子，失去了本該有的人生，全都是因爲你！」
「你憑什麼活得這麼理所當然？憑什麼還敢再生病來拖累我？」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扎進我心裏。
我張着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我這條命，是用哥哥的人生和他妻子的命換來的。
我哪裏還有資格求他原諒？
「爸爸，你別生氣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樂樂抱着狗狗玩偶站在門口，小臉上滿是怯意。
「醫生說你昨晚沒睡覺，再生氣會生病的。」
哥哥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些。
「知道了，你先去旁邊坐着。」
樂樂點點頭，卻沒走過來，反而在離病床最遠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狗狗玩偶抱得緊緊的，下巴抵在玩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裏面沒有孩子的軟嫩，只有警惕和排斥，仿佛我是會搶走他爸爸的壞人。
我不敢跟他對視，只好低下頭，盯着自己布滿針眼的手腕發呆。
「小叔叔。」
沒過多久，樂樂突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像小石子砸在地上。
「你什麼時候能出院啊？我不想總來醫院，我覺得不舒服。」
我喉嚨發緊，不好意思地抬頭。
「我不知道，要聽醫生的。」
樂樂把狗狗玩偶的耳朵掐得變了形，小眉頭擰成一團。
「你就不能快點好嗎？」
「爸爸因爲你，都沒時間陪我玩了。」
「昨天我想讓爸爸給我講睡前故事，他卻說要在這裏守着你。」
「你好煩啊！」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知道自己拖累了哥哥，卻沒想到，連樂樂也因爲我，受了影響。
我張了張嘴想道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道歉有什麼用呢？我欠他們的，根本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清的。
「樂樂！」
哥哥厲聲打斷他。
「不許這麼跟小叔叔說話。」
樂樂委屈地癟了癟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可是爸爸，我說的是實話啊！以前你每天都會陪我畫畫、讀繪本，現在你只會對着他發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哥哥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他趕忙走過去，把樂樂抱進懷裏。
「爸爸怎麼會不喜歡你？只是小叔叔生病了，爸爸不能不管他。等小叔叔好一點，爸爸就帶你去海邊，好不好？」
「不好！」
樂樂在哥哥懷裏扭了扭，掙扎着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怨恨。
「我不要跟小叔叔待在一起，我也不要去遊樂園，我只要爸爸變回以前的樣子！」
「都是因爲你，爸爸才不疼我了！」
「你怎麼不去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