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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滑進眼裏。
陳小果眼睫輕顫,那兩句口型她看得清清楚楚。
曾經如何都沒求到的支票,現在輕飄飄落在她胸口上,壓在血上。
隔壁推過蓋着白布的病床,垂下來一只無力,枯槁的手。
阿婆…
阿婆
陳小果用盡全力去夠,到頭來只是指尖微動。
無聲的世界裏,有什麼在一點、一點瓦解。
意識徹底沒入黑暗。
殷慎堂轉身時,沒由來的一陣心悸。但沒想太多,朝殷雪邁腿大步走去。
杏山私人療養院被大鬧一事被殷慎堂動用勢力壓下,背後一條人命就這麼消失。
輕飄飄得像個笑話。
獨活下來的那個,失了聲,丟了魂。
徹底變成了一個又聾又啞的人。
那壇骨灰被托放到陳小果手心,醫生於心不忍地嘆了口氣,“回家去吧,回家去…”
她一動不動。
醫生對上她空洞的眼,生澀地打着手語「回家」
陳小果木訥地轉身,木訥地走出大門。
木訥地在走在回漁港的路上,回到暗無天日的公屋裏。
鐵門響動。
殷慎堂拿着擅自配好的鑰匙打開門,自然地伸手摁下開關。
燈泡閃了兩下,越來越弱,公屋被罩在一片昏黃下。
殷慎堂注意到桌面上多了一個突兀的壇子,並沒多在意,只是不斷接近狹窄的床邊。
他愣住,看着許久不見的人背對着他蜷縮在床上。
好端端的剪什麼頭發?
他沒由來的這背影熟悉。
“陳小果。”
殷慎堂輕叫了兩聲沒得到回應,只好用手輕推她的肩。
很硌手,只剩一張皮覆着,幾乎沒有彈性。
同時滾燙的熱意透過手心,殷慎堂把手覆上她額頭,驚人的燙。
他手下不自覺用力要推醒人她,不見一絲反應,迅速打橫抱起人往社區的診所大步邁去。
一量體表溫度40.8℃。
大夫迅速遞過泡過酒精的方布讓殷慎堂給人擦拭降溫,
“好樣的啊,陳小果。”
殷慎堂這回看清了,那副瘦弱、病態的模樣。
頸部纏着厚厚的紗布。
不過半個月不見這人居然就這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殷慎堂心煩意亂,太陽穴要開始跳着痛。
他咬牙切齒,喃喃
“以爲我會心疼,嗯?”
殷慎堂在床邊坐了一宿,也看了陳小果一宿,時不時碰碰她的臉,感受她體溫。
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他唇周開始泛青,床上人眼皮終於顫了顫,有要醒來的沖動。
殷慎堂迅速清醒,用棉籤蘸水點在蒼白幹澀的唇上。
陳小果下意識循着水源抿了抿,緩緩地睜開眼,視線模糊搖晃,最後定焦在殷慎堂臉上,又合上了眼。
是夢。
又夢到那個人。
殷慎堂臉色l微沉,看着陳小果瘦削的臉,雙眼緊閉,磨了磨後槽牙。
他拿出手機發送一條信息。
沒一會秘書送來一個盒子。
殷慎堂接過,沒注意秘書看着病床上震驚又晦暗的眼神,隨意把人揮退,開始拆封。
取出東西,掃過兩眼說明書就俯身,輕揉開稍長出來的頭發,把新版助聽器貼上她耳後。
期間殷慎堂仔細端詳着她,忍不住戳了她臉,沒點肉,心說回頭好好養一下。
助聽器開機。
陳小果耳朵動了動,聲音突破一層厚膜全部灌入耳朵,然後是殷慎堂的聲音。
像是在和誰通着電話。
“漁港304巷口第二個集裝箱,貨都在裏面。”
陳小果愣着神聽他重復了兩遍。
突然左耳被吹了一口氣,“還舍不得醒?”
殷慎堂放下手機,看那雙眼框微凹,有驅散不開的病氣的眉眼。
沒了往日的靈動。
他指尖微動,點在她眉間,妄想揉散那點不順眼的病鬱。
就算陳小果沒理他也不生氣。
殷慎堂笑,“來,說句話聽聽。”
陳小果無力地抬起手,把耳後的東西摘下,推放在殷慎堂掌心。
對上那雙薄情眉眼,用盡全身力氣甩了他一巴掌,打完又恐懼的往後躲。
像是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