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很快變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急促而混亂，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疼痛。喉嚨幹渴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汗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厚重的作訓服，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走本就稀薄的熱量。
視線開始模糊。前方趙雅那沉靜而有力的綠色背影，在晃動扭曲的視野裏，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標。
一圈。兩圈。
山路盤旋而上，坡度越來越陡。蘇晚感覺肺葉像是被兩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拼命擠壓，每一次擴張都伴隨着難以忍受的劇痛！雙腿的沉重感已經到了極限，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罷工。眩暈感如同黑色的幕布，一次次試圖覆蓋她的意識。
放棄吧……
太累了……
真的……撐不住了……
前世冰冷的病房，窗外絢爛卻刺目的煙花，顧西洲那句遙遠的“生日快樂”，如同惡毒的咒語，再次在瀕臨崩潰的意識邊緣響起。
不！
絕不！
“蘇晚！跟上！擺臂！”王紅班長如同鬼魅般的聲音在側後方響起，冰冷嚴厲，沒有絲毫溫度。
這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蘇晚混沌的神經！她猛地一甩頭！汗水飛濺！眼底那冰冷的火焰轟然爆燃！一股帶着血腥味的狠厲從靈魂深處炸開！她強迫自己加大擺臂幅度，用盡全身力氣驅動着如同灌鉛的雙腿！每一步邁出，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在荊棘中穿行！
“呼……嗬……”粗重的喘息如同瀕死的野獸。汗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視野一片模糊的水光。她甚至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憑借本能，死死盯着前方趙雅那模糊卻依舊穩定的綠色背影，機械地、用意志力強行驅動着這具破敗不堪的身體！
“還有最後一公裏！沖刺！”前方傳來教官模糊的吼聲。
沖刺？
蘇晚感覺自己已經耗盡了最後一滴力氣。身體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屍走肉，僅憑着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在移動。
就在這時！
“啪！”
腳下猛地一滑！一塊鬆動的石頭被她踩翻！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沉重的沙袋背心帶着巨大的慣性，狠狠將她向前拽倒！
完了！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布滿尖銳碎石的山路上！
一只沾滿泥土、卻異常穩定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從側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巨大的下墜力量被硬生生止住！
蘇晚的身體猛地一頓，險險穩住！她驚魂未定地側過頭。
是趙雅！
她不知何時已經放慢腳步，擋在了蘇晚身側靠山體的一邊。她一手死死抓住蘇晚的胳膊，分擔了她大半的重量和沖擊力，另一只手穩穩地扶了一下蘇晚的後背，幫她重新找回重心。她的呼吸同樣急促，汗水順着古銅色的臉頰滑落，但眼神依舊沉靜如深潭，沒有絲毫慌亂。
“看路！重心壓低！”趙雅的聲音短促而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甚至沒有看蘇晚的眼睛，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前方的路面，身體微微調整，始終保持在蘇晚側前方一點的位置，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替她擋開可能來自外側的危險，也分擔着山風帶來的阻力。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關切的詢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幫助。
蘇晚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極其陌生的、帶着體溫的沖擊。她來不及多想，也來不及道謝，只是借着趙雅手臂傳來的那股堅實力量，強行穩住身體，再次邁開沉重的雙腿！
“沖上去！”趙雅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點燃引線的火星！
沖！
蘇晚眼底的火焰燃燒到極致！她不再顧忌身體的哀鳴，榨取着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潛能，將所有的意志力灌注到每一次蹬地、每一次擺臂！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沖！沖！沖！
沉重的腳步砸在陡峭的山路上，濺起塵土！汗水如同雨點般灑落！視線徹底模糊，只有前方那越來越近的、用石灰劃出的終點線！
“呼！”
當蘇晚的身體踉蹌着沖過那條簡陋的白線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沉重的沙袋背心如同融化的鉛塊，死死將她釘在原地。她雙手死死撐住膝蓋，彎着腰，劇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汗水如同瀑布般從她低垂的頭顱瘋狂滴落，在腳下的塵土中砸出一個個深坑。
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沖擊着搖搖欲墜的意識。胃裏空空如也，卻在劇烈地痙攣抽搐。冰冷的寒意從溼透的作訓服中滲透進來，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成績有效！歸隊！”負責計時的教官冰冷的聲音響起。
蘇晚強撐着直起一點腰，模糊的視線掃過周圍。趙雅就站在她旁邊不遠，同樣劇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她的後背，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她似乎察覺到蘇晚的目光，側過頭，沉靜的眼神在蘇晚慘白如紙、劇烈顫抖的臉上掃過，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極其輕微，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蘇晚死寂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不是憐憫。不是同情。
是一種……認可？
一種在極限之下，對同樣不肯倒下的意志力的……無聲致意？
蘇晚垂下眼簾，重新彎下腰，劇烈地喘息着。胸腔裏翻涌的血腥味和身體的劇痛依舊清晰，但心底深處，那被恨意和冰冷包裹的堅硬外殼，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一絲陌生的、帶着體溫的暖意，如同穿過厚厚雲層的微弱星光，悄然滲透進來。
體能測試場。下午。
陽光依舊毒辣，炙烤着紅色的塑膠跑道，蒸騰起扭曲的熱浪。空氣裏彌漫着橡膠被曬化的刺鼻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