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好了——夫人！”
孟姝從睡夢中猛地驚醒，見侍女滿臉焦急，心底陡然一沉。
“老夫人要把枕素姐姐處死！夫人您快救救她！”
聞言，孟姝顧不得酸痛的身體，翻身下床徑直往方寧院趕去。
待她趕到時，燈火通明的方寧院已聚了不少人。
陸硯和老夫人坐在檐下，而枕素一身血痕跪在雪地中，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孟姝想也不想，推開行刑的兩個婆子，護在枕素身前。
“夫人，奴婢做錯了事您怨我恨我也就罷了，您罰我就是，何必拿小公子出氣！可憐小公子年方六歲，就要受這種折磨......”葉蟬哀怨哭訴。
孟姝額角一跳，來時路上她便已聽侍女說起。
晚膳時分陸元常在方寧院用膳用到一半忽而倒地不起，請了府醫才知陸元常經脈裏藏了數根銀針。
而陸元常咬定，是枕素所爲。
“元常受罪，我這個做母親的難道不心疼？你入府不過兩日，倒比我這個做母親的還心疼元常些。”
孟姝抬眼，冰冷的目光射向葉蟬。
她視線太篤定，駭得葉蟬心下一激靈，一腔說辭愣生生噎在喉嚨裏，半晌說不出話。
“下午人還好好的，去了一趟你的院子人就傷成這樣，更何況管事已經查明，只有昨夜枕素領過銀針。”
“孟姝，你身爲當家主母，縱容下人苛待幼子，不賢不孝不慈，實難配做我陸家宗婦。當初將元常放在你膝下養，是我錯了，沒有生養過自然也不會疼惜孩子。”老夫人冷哼。
“老夫人說我不會生養，是我不想生養嗎？早知如此，當初我便不該爲了國公府跪在雪地裏三天三夜！”
成親六年，這樣的話她聽夠了。
孟姝抿唇，看向一言不發的陸硯。
二十年相識，六年夫妻。
她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
她待陸元常如何，他也清楚。
陸硯很想相信她，可銀針切切實實只有孟姝的院子領過。
陸元常又是在探望孟姝之後出的事，六歲稚子…
如何能說謊。
他閉了閉眼。“姝兒，此事你難辭其咎，但我信是枕素一意孤行，這等刁仆，還是處置了爲好。”
男人眼底的懷疑比膝下積雪更冷。
孟姝扯出一抹苦笑，他說信她，卻要處死她身邊最貼心的侍女。
“枕素是我自娘家帶來的陪嫁，既然公爺認定我難辭其咎，那我願受任何懲罰。”
陸硯曾經爲她的錚錚傲骨傾倒，但此時此刻，他只爲她的不識抬舉惱怒。
“既如此，你便去祠堂跪三天三夜，好好懺悔自己的過失。”
“是。”
見孟姝毫不猶豫地應下，陸硯心底氣悶更甚，望着雪地裏踉蹌的身影，他攥緊了拳心。
......
孟姝在祠堂跪了一日，堂外風雪如晦，堂內冷如冰窖，她咳得愈發嚴重。
“夫人生了病，怎麼不向公爺服個軟，興許公爺心一軟就放夫人出去了。”
不必轉頭，孟姝也知來人是誰。
“竹可焚不毀其節，玉可碎不改其白，服軟，想必是葉娘子留在府裏唯一能依仗的。”
葉蟬凝着她的背影，臉色變幻莫測。
她最恨的便是這些高門貴女高高在上的模樣。
“可服軟也有服軟的好處，這六年，公爺每次與妾歡好，都最愛妾服軟，他心裏念着你，卻一次次跪倒在妾的石榴裙下。”
孟姝不想去想，可女人的話猶如鬼魅般，在她腦海裏勾起一副又一副令人窒息的畫面。
“你知道，你爲什麼輸嗎？”
葉蟬饒有興味地貼近孟姝顫抖的肩頭。
“你太高高在上了，男人不需要端莊嫺靜爲他打理家事的管家，只需要風情萬種爲他延綿子嗣的女人。”
“公爺待我好，不僅是因爲元常，更因爲他是個男人，和世間所有男人一樣，有世俗的情欲。”
孟姝望着宗祠牌位，蜷起冰涼的指尖。
六年前，陸硯與她跪在此地，對着祖宗神位發誓，今生今世唯她一人。
可到現在她才明白，什麼海誓山盟，什麼情比金堅，都比不過女人裙下的片刻溫存。
三日後，祠堂門被人打開，森白的雪光透過門框灑在她單薄的脊背上。
陸硯立在門邊，豐神俊朗容顏，襯得孟姝愈發狼狽。
“姝兒，你可知錯了。”
孟姝艱難地起身，刺眼的日光在她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知錯…
她何錯之有。
“你身爲元常的父親，不是已經替他懲罰過我了嗎？”她喃喃着。
陸硯並沒聽清她前半句，只見她唇瓣張合，神色悲戚，還是軟下心腸，伸手去扶她。
“你還在同我置氣，元常是你我撫養的孩子，你難道就不能把他當成親生孩子撫養麼？”
孟姝嗤笑，不動聲色地避開男人的手掌。
只因爲葉蟬和陸元常的一次陷害，她爲陸元常的付出在陸硯眼裏便煙消雲散了。
她已經替葉蟬養了三年的孩子，難道還要養一輩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