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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下的海域,被數十艘搜救艇的燈光照得如同白晝。
顧言知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僵立在最前方一艘快艇的船頭。
三天三夜了,他不眠不休,親自指揮着這場規模空前的打撈。
他不止一次掙脫救生員的阻攔,執意潛入冰冷的海水。
每一次被強行拉回船上,他都渾身溼透、嘴唇發紫,卻仍紅着眼嘶吼:“她怕冷!海水這麼涼......她一個人怎麼受得了!”
稍作喘息,他又要往海裏跳,仿佛只有不斷尋找,才能壓住心底那片正在塌陷的荒原。
“繼續找!就算把這片海翻過來,也要找到她!”
每當有搜救人員面露難色,暗示生還希望渺茫時,他眼底便會涌上駭人的猩紅,嚇得人不敢再言放棄。
“顧總,又一片區域搜尋完畢,沒有發現。”搜救隊長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
“沒有就繼續找!下水!深潛!活要見人,死要......”那個“死”字卡在喉嚨,燙得他心口劇痛,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腦海裏不斷浮現沈聽夏縱身躍下的那一刻,他以爲會有的報復快感並未出現。
可取而代之的,是心髒被瞬間掏空的劇痛。
這種近 乎本能的擔憂和心痛,讓他開始害怕,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
就在搜救隊幾乎要被迫宣布放棄,一艘不起眼的小艇靠了過來。
船上站着的是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沈父。
他身後帶着一個用白布覆蓋的、隱約顯出人形的物體。
“顧言知,不用找了......你要的,我給你送來了。”
顧言知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那塊白布。
沈父顫抖着手,緩緩掀開白布一角。
一具被海水浸泡得腫脹、面部因魚類啃噬而嚴重破損、根本無法辨認容貌的女屍暴露在空氣中。
屍體身上穿着的,正是沈聽夏墜崖時那件白色的戲服。
“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女兒嫁給你三年,你給過她一天好臉色嗎?她流產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她母親去世的時候你連面都不露!顧言知,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沈家的女兒沒有心,不會痛?!”
顧言知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的震愕。
“你竟然不知道?哈,你竟然不知道!她流產住院,自己在醫院躺了兩天,等不到你一個電話!顧言知,你連自己親手殺死了你的孩子都不知道!”
“求你行行好,放過我們沈家吧!我們沈家......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這番痛斥,字字如刀。
“不!這不是聽夏!”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具屍體上,當他的視線落到屍體手腕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裏,戴着一條細細的碎鑽手鏈。
正是那條他化身“顧行之”時送給沈聽夏的生日禮物,那條作爲“星辰之淚”附贈品、卻被沈聽夏珍視不已的手鏈。
此刻,它套在那只浮腫蒼白的手腕上,在搜救燈照射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這個細節,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緊接着,隨行的法醫提供了初步屍檢報告:“體表無明顯致命外傷,符合溺水死亡特征。根據屍體現象推斷,死亡時間與沈小姐墜海時間基本吻合......”
顧言知踉蹌着撲到那具冰冷的屍體旁,雙膝一軟,重重跪在甲板上。
“不,不是這樣的......聽夏,沈聽夏!”
他喃喃着,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
報復成功了,可他爲什麼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快意?
只有無邊無際的痛,和滅頂的絕望。
他失去了她。
永遠地失去了。
連同那個他從未知曉、卻已因他而逝的小生命。
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某些他一直在逃避、在否認的東西。
他,愛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