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藥盒冰涼地貼着滾燙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肩頭撕裂般的劇痛。林筱幾乎是憑着最後一點意志力,才在公主府侍衛看似護送實則監視的目光下,踉蹌回到漱玉軒那間充當書房的偏室。
門一關,隔絕了外界,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冷汗瞬間浸透內衫,與肩頭滲出的血混在一起,又冷又黏。他顫抖着打開藥盒,一股清冽的藥香彌漫開來,裏面是細膩如雪的淡青色藥粉。
*玉肌散…止血生肌,不留疤痕。* 公主的話語在耳邊回響,帶着施舍的意味,更帶着冰冷的掌控。
他咬緊牙關,撕開肩頭染血的夜行衣布料。傷口猙獰,皮肉翻卷,匕首的寒氣似乎還殘留在骨縫裏。他毫不猶豫地將大半盒藥粉倒上去。一陣火燒般的劇痛之後,是奇異的清涼和迅速收斂止血的效果。這藥,果然非凡品。公主的“恩賞”,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處理完傷口,他癱倒在冰冷的地磚上,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公主的話如同淬毒的針,反復刺扎着他的神經。
*沈知微…任務失敗…嘔血而亡…*
*“莫讓本宮再看到‘任務失敗’…”*
沈知微,那個同樣帶着“天外之語”墜落的靈魂,她的結局像一面血淋淋的鏡子懸在眼前。她留下了什麼?滿紙的符號,一個未竟的“系統”之夢,一捧焦灰,還有…那張藏在《格物初解》夾層裏的黑火藥配方!
林筱猛地坐起,不顧牽動傷口,撲到書案前,顫抖着翻開那本泛黃的筆記。指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摸索,再次探入扉頁的夾層。
空的!
那張寫着“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的焦黃紙片,不見了!
冷汗瞬間溼透了剛剛止血的繃帶。什麼時候?是誰?是公主派人搜查過?還是…青鳶?或者那個鬼面人?無數個念頭瘋狂涌現。黑火藥配方,這足以顛覆王朝格局的力量,落入了誰的手中?是公主用以震懾王崇的那一份嗎?還是…被東廠或者皇帝的人截走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這配方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他仿佛已經看到京城在爆炸的火光中化爲焦土,無數生靈塗炭!
“咚咚咚。”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帶着一絲拘謹。
林筱悚然一驚,迅速合上筆記,強作鎮定:“誰?”
“林先生,奴婢奉殿下之命,來送些換洗衣物和傷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是漱玉軒一個負責打掃的小丫頭,名叫小桃。
林筱打開門。小桃低着頭,捧着一疊幹淨衣物和一個食盒,裏面除了飯菜,果然還有一小罐玉肌散。
“殿下吩咐,讓先生好生靜養,暫不必去書房當值。”小桃飛快地說完,放下東西就想走。
“等等。”林筱叫住她,聲音還有些沙啞,“殿下…可有說別的?”
小桃茫然地搖搖頭:“殿下只說讓先生養傷。哦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麼,“殿下還說,先生若醒了,可以看看窗台上的東西。”
窗台?
林筱心頭一跳。小桃退下後,他立刻走到窗邊。窗台上空無一物,只有清晨微涼的空氣。他仔細搜尋,終於在窗櫺縫隙裏,發現了一小片被刻意塞入的、邊緣焦黑的紙屑!
他小心翼翼地拈出來。紙屑極小,上面只有半個模糊的、被火燎過的符號——“CO₂”。
二氧化碳?什麼意思?
林筱的眉頭緊緊鎖起。這絕不是無意留下的。這是沈知微筆記裏出現過的符號!是公主的試探?警告?還是…沈知微生前留下的某種信號?暗示她發現了什麼?或者…她的“任務”與這個有關?
“任務失敗”…“系統”…“CO₂”…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混亂地碰撞,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景。沈知微的死亡迷霧,比他想象的更深。
養傷的日子,表面平靜,暗流洶涌。玉肌散效果奇佳,傷口愈合得極快,新生的皮肉帶着淡淡的粉痕。林筱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都在反復研讀沈知微留下的筆記。那些化學式、物理草圖在他眼中不再是天書,而是帶着沈知微血淚的遺言,字裏行間仿佛都透着她的掙扎與不甘。
他也開始利用手邊有限的材料進行一些極其謹慎的實驗。公主送來的物資裏有品質極佳的硝石(用於制冰)和木炭(取暖),甚至還有一小罐西域商人進貢的、純度頗高的硫磺塊(標注爲“藥石”)。他看着這些觸手可及的火藥原料,指尖冰涼。
他最終沒有嚐試配制。那張消失的配方像一個巨大的警鍾。他需要更可控、更隱蔽的力量。他開始研究筆記中提到的“透鏡聚光”、“杠杆撬力”、“滑輪省力”等基礎物理原理,並嚐試用銅鏡、竹片、絲線等物制作簡陋的模型。這些實驗動靜小,不易引人注目,但每一次成功都讓他對“格物”之力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中那份“開民智”的星火也悄然復燃。
一日午後,他正用一塊精心打磨的凸透鏡將陽光聚焦在宣紙上,看着那一點光斑逐漸變亮、發熱,最終冒起一縷細微的青煙,將宣紙灼出一個小洞。
“呀!紙燒着了!” 一個充滿驚奇、稚嫩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筱一驚,迅速將透鏡藏入袖中。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梳着雙丫髻、穿着鵝黃衫子的小女孩正扒着門框,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驚奇地看着他手裏那張被燒出小洞的宣紙。
“參見郡主。”林筱認出這是公主的幼妹,安樂郡主趙明瑤。他連忙起身行禮。
小郡主卻不管這些,像只靈巧的小鹿般蹦跳進來,湊到他跟前,指着宣紙上的洞:“林先生!這是仙法嗎?你怎麼讓太陽幫你點火的?教教我好不好?”
小女孩眼中純粹的好奇和求知欲,像一泓清泉,瞬間滌蕩了林筱心中積鬱的陰霾。他看着那張被陽光灼出的小洞,一個念頭如同那縷青煙般悄然升起。
“郡主,這不是仙法。”林筱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郡主平齊,聲音溫和而認真,“這叫‘格物’。”
“格…物?”小郡主歪着頭,重復着這個陌生的詞。
“對,”林筱拿起那張破洞的宣紙,“萬物都有它的道理。就像這陽光,它本是散開的,溫暖卻不易聚集。但通過這塊特殊的鏡子,我們就能讓它聚在一起,力量就變強了,強到能把紙點燃。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們就能用它來做事。”
他攤開手掌,露出那塊打磨得光滑的凸透鏡。陽光透過它,在掌心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
小郡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光斑,立刻被燙得縮回手,卻咯咯笑起來:“好燙!好厲害!先生,這就是‘格物’的力量嗎?”
“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林筱看着女孩明亮的眼睛,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公主想要的是摧枯拉朽的“新力”,而他想點燃的,是啓蒙的星火。或許,眼前這個不諳世事、身份尊貴的小女孩,會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起點?即使不能直接教授,能讓她對“道理”產生好奇,或許就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讓這好奇的種子生根發芽?
“郡主想學?”林筱輕聲問。
“想!”小郡主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辰。
林筱心中微動,正欲再言,門外傳來腳步聲。管事嬤嬤略顯焦急的聲音響起:“郡主殿下,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快隨老奴回去,殿下找您呢。”
小郡主吐了吐舌頭,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林筱手中的透鏡,又看看那紙上的洞,才被嬤嬤牽走。臨走前,她回頭,用口型對林筱無聲地說:“明天再來!”
林筱目送她離開,低頭看着掌心那塊殘留着陽光溫度的凸透鏡,又看了看那張被燒穿的宣紙。他慢慢走到燭台邊,拿起那張紙,湊近跳動的火焰。
火舌貪婪地舔舐着紙頁,瞬間將那半個“CO₂”的焦黑紙屑連同宣紙一起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燼,飄落在冰冷的銅盞裏。
紙可以燒掉,但陽光聚焦的原理,已經映入了那雙純真的眼睛。而黑火藥配方…林筱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那份力量,絕不能重現!* 他在心中對自己,也對那個未曾謀面、同病相憐的沈知微,許下無聲的誓言。他要尋找的,是能點亮心智、改變世道的光,而非焚毀一切的烈焰。即使前路布滿荊棘,即使公主的棋局步步殺機,他也要在這夾縫中,爲自己,也爲這方世界,開辟一條不同的路。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漱玉軒的飛檐染成一片金紅。林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沉默而孤峭。而在更遠處,漱玉軒連接外院月洞門的陰影裏,一道幾乎與廊柱融爲一體的身影,無聲地注視着偏室窗口,目光如同潛伏的夜梟,冰冷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