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劇組那種將精神與肉體一並榨幹的高強度環境,季雲舟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安靜裏。
他用那得來不易的點數,毫不猶豫地兌換並使用了最高級的【創傷隔離卡】。
那些屬於魏忠賢的怨毒、屬於復仇者的恨意、屬於瘋魔者的背叛,所有不屬於他自己的人格碎片,都被一道無形的牆壁牢牢封鎖在靈魂的最深處。
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輕鬆。
身體裏的陰冷寒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一個年輕人的溫熱。
他終於搬出了那個陰暗潮溼、連陽光都吝於灑落的地下室。
新租的公寓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有一個小小的陽台。
季雲舟站在陽台上,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最後一點殘留的陰霾。
他覺得自己終於活了過來,不再是那個在不同地獄間反復橫跳的瘋子,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李玥找到他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她甚至沒顧得上參觀房間,就激動地把手機舉到季雲舟面前,屏幕上是一個業內論壇的截圖。
“阿舟!你快看!”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尖銳,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暈,“陳凱導演!他在一個私人酒會上,當着半個京圈導演的面,說你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季雲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被轉述出來的話,帶着陳凱特有的張狂與肯定。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邪性,不是演的,是長出來的。現在的年輕人,能演出狠的不少,但能演出‘怨’的,我只見過他一個。他不是在演魏忠賢,他就是魏忠賢。”
李玥的手都在抖,她劃動着屏幕,給他看下面一連串導演圈大佬的回復。
“老陳這次是挖到寶了。”
“看過樣片,最後那個眼神,我一個老頭子都看得後背發涼。”
“這孩子叫季雲舟是吧?記下了。”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曾在華語電影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現在,他們的討論焦點,是一個不久前還在爲溫飽發愁的新人。
“不止這些!”李玥收起手機,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沓厚厚的打印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這些,全都是這幾天發到我郵箱裏的劇本大綱!”
她看着季雲舟,眼睛裏閃爍着從未有過的光芒,那是夢想照進現實的光。
“我們……我們終於熬出頭了。”
季雲舟看着她喜極而泣的模樣,心中卻異常平靜,沒有泛起太多波瀾。
成功來得太快,也太詭異,讓他始終有一種不真實感。
仿佛這一切,都只是另一場宏大預演的開端。
李玥帶來的喜悅,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
那些雪片般飛來的劇本,帶着一股讓人窒息的統一性。
季雲舟坐在沙發上,一本一本地翻閱着李玥整理出來的故事大綱。
第一個劇本,叫《惡魔在身邊》,邀請他出演一個高智商的連環殺人犯,以折磨他人爲樂。
第二個劇本,叫《瘋癲畫家》,角色是一個爲藝術獻身的偏執狂,最後親手剜出了自己的眼睛。
第三個,第四個……無一例外。
不是變態,就是瘋子,再不然就是心理極度扭曲的野心家。
所有的制片方和導演,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們看中的,並不是季雲舟這個演員,而是他在《大明傾覆》中展現出的那種“瘋魔感”。
他們想復制的,是魏忠賢的成功,而不是季雲舟的成功。
李玥也看出了問題,她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擔憂。
“阿舟……這些角色,同質化太嚴重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辭,“雖然給的片酬都很高,但如果你接了,很容易被定型。以後大家一提到你,想到的就全是這些……”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一個演員,一旦被貼上某種固定的標籤,戲路就會變得極窄,這是致命的。
“都推掉。”
季雲舟合上最後一本大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全部?”李玥有些錯愕,這裏面不乏一些大制作和知名導演的項目。
“全部。”季雲舟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着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看着那些鮮活的面孔,眼神裏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他用系統體驗了極致的惡,極致的恨,極致的怨。
可那些都不是他。
他不想一輩子都活在那些角色的陰影裏。
他需要找到自己。
他需要知道,一個正常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不想再演瘋子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李玥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厭倦了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感覺,也恐懼着自己有一天會再也無法從角色中走出來。
在拒絕了所有劇本邀約之後,季雲舟的生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李玥雖然心急如焚,卻也尊重他的選擇,只是偶爾會發來一些無關緊要的行業消息。
季雲舟徹底從那個浮躁的圈子裏抽離了出來。
他開始像一個普通的學生一樣,每天泡在國家圖書館裏。
他不再看那些表演理論,而是開始閱讀歷史、哲學、社會學。
他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文字裏,去理解人類情感的脈絡,去構建一個沒有系統輔助的,屬於自己的認知世界。
周末,他會去博物館。
他會站在一幅描繪着市井生活的古畫面前,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仔細觀察畫中每一個人的表情,那個賣貨郎臉上的辛勞,那個孩童眼中的天真,那個老者眉宇間的安詳。
他努力去分辨,去記憶,去分析這些他無法“共情”的情緒。
他像一個機器,在瘋狂地爲自己的中央處理器錄入關於“人類”的基礎數據。
他知道這是笨辦法,但他別無選擇。
他必須在下一次踏入片場之前,爲自己的人格,建立起一道足夠堅固的防火牆。
他需要學會如何“表演”,而不是單純地“成爲”。
這天下午,他正從博物館出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他本以爲是騷擾電話,隨手掛斷。
但那個號碼,鍥而不舍地又響了起來。
季雲舟皺了皺眉,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