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顧衍在休息室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同樣睡不着的，還有一直守在病床前幫忙看着輸液瓶的沈耀。
第二天一早，顧衍從食堂買了小米粥，猶豫了很久才走向病房。剛到門口，就看見女孩醒了，正趴在沈耀懷裏哭。沈耀輕輕拍着她的背，低聲溫柔地安撫着。
顧衍的腳步停住了。
他退出病房，轉身將粥放在護士台：“麻煩交給3床家屬。”然後快步離開了。
顧衍去了地下車庫，拉開車門坐進去，脫力似的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曾經連續兩天沒合眼的工作沒壓垮他，此刻卻覺得疲憊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記起不久前發生在車裏的短暫的擁抱，抬手撫上胸口，那裏只有空蕩蕩的一塊，再也沒有殘留的餘溫。
他嘆了口氣，發動車子，正要離開，手機卻響了——是沈耀。
顧衍猶豫了兩秒，摁下了接聽。
“衍哥，你剛剛是不是來過？”男孩的聲音帶着急切，“護士說你送了粥。”
“剛走，有點事。”顧衍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現在忙嗎？我想見見你。”
顧衍沉默了下，回了句“好”。他想，或許沈耀面臨着感情的困惑，需要一個傾訴對象。
兩人約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園裏見面。
顧衍到的時候，沈耀已經坐在長椅上。晨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將男孩籠罩其中。
沈耀轉頭看到了顧衍，立刻站起身：“你怎麼送了粥就走了？”
“剛好有工作要處理。”顧衍避開他的目光，“那邊……沒事了？”
“她已經醒了，給她點空間整理情緒。”
兩人並肩在長椅上坐下。
顧衍看着沈耀神色憔悴，大概還是擔心女孩的情況，忍不住開口安慰：“我昨天問過同事，你女朋友......雖然失血量有點大，但救治得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你......”
話還沒說完，卻見沈耀一下子轉頭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女朋友？”
顧衍一愣：“她不是你的......”
沈耀明白了過來，連忙說道：“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咳咳，那個，我……母胎單身。”
顧衍的呼吸一下子亂了！心髒像被狠狠敲擊了一下，又酥又麻。
但他很快穩住了情緒，狀若自然地問道：“所以，昨晚是什麼情況？”
沈耀解釋道：“她叫馮穎，是一個居家上班的漫畫作者。之前，她每天傍晚六點會在我們店點一杯拿鐵，從不間斷。上個月我去給她送咖啡，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問能不能用我的臉做漫畫男主的建模……我看她很緊張的樣子，就同意了，然後我們加了微信。”
沈耀慢慢講述，顧衍安靜地聽着。
“她給我們店畫了好多漫畫當文化牆，說那是謝禮。她性格特別內向，卻願意跟我聊天。她說她從南方小山村來，好不容易考上大學，選了自己喜歡的漫畫專業，爸媽說畫畫沒前途，強烈反對，還威脅她要斷絕關系。她靠打零工讀完了大學，畢業後如願成了漫畫作者，還跟她的編輯談戀愛了……有時候聊起這些事，她總說覺得自己很幸福。可是前幾天......”
沈耀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着心疼：“她突然在微信上問我，是不是有些人注定不配得到幸福？我問她怎麼了，她沒回。從那天起，她再也沒點過咖啡，微信也不回。我知道她一個人住，有點不放心，去她家敲門，一直沒人應……”
沈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昨天半夜，我被手機鈴聲驚醒，是她發了一條微信，上面全是告別的話。我意識到不對，趕緊跑去了她家，找物業協助撬開房門，就看到她……她躺在浴室，手腕全是血……”
沈耀的聲音有點顫抖，再也說不下去。
顧衍靜靜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將男孩緊緊摟進了懷裏。
沈耀似乎愣了一下，又很快放鬆下來，將額頭抵在顧衍的鎖骨處，慢慢平復情緒。
顧衍的掌心貼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輕撫着。
沈耀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早上她醒來後，哭了很久。她告訴我，她不久前參加了一期網絡漫畫大賽，很有信心能拿獎，她準備拿到獎金後，就帶男朋友回家鄉正式見見父母。誰知，她的作品被署上了另一個作者的名字，她只將畫稿發給過男朋友，就去找男朋友問怎麼回事，去了那男人的家裏，她才發現，原來那個渣男在和別人同居......她被人罵了很難聽的話，回到家後，一時想不開，就......”
“她一定會沒事的。”顧衍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他手臂用力，將男孩抱緊了幾分，開口的聲音又沉又穩：“我保證！”
不遠處，醫院大門來往的人漸漸多起來，這個城市在喧囂中開啓了新的一天。
顧衍心想：命運一定會青睞那個女孩的，因爲，人世間有你這樣心軟的神。
顧衍陪着沈耀回到了病房。
進去時，馮穎正靠在床頭看着窗外，臉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見到二人進來，她微微抿了抿唇，臉頰泛起薄紅，下意識地攏了攏頭發。
“馮穎，這是顧衍，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超厲害的醫生。”沈耀笑着介紹，又看向顧衍說：“衍哥，這是馮穎。”
“顧醫生好。”馮穎的聲音細細軟軟的，眼神裏帶着點羞怯，“經常聽沈耀提起你，沒想到你比漫畫裏的男神還帥。”
沈耀立刻誇張地捂住胸口，故意皺起眉：“哎哎哎，過分了啊馮大漫畫家，當着我的面誇別人帥，我可要吃醋了！難道我不夠帥嗎？”他還特意撩了撩頭發，擺出個耍帥的姿勢。
馮穎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臉上的愁緒減淡了許多。
顧衍看着沈耀鮮活的樣子，眼底漾起溫柔的笑意，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最帥。”
沈耀似乎很受用，故意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撒嬌的貓。
馮穎看着這一幕，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這兩人之間的氛圍......
“馮穎還要輸幾瓶營養液，你在這陪她就行，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顧衍收回手，又朝馮穎交代：“有不舒服隨時叫護士。”
馮穎點點頭：“謝謝顧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