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兵到第二年,大娘說的緣分和時機,終究還是到了。
頭一回真真切切覺出來,是跑五公裏。我眼神晃到劉小海身上時,心口沒來由地一緊,腦子裏跟過電似的,閃過一個念頭:這小子,要出事。
跑到三公裏多那個下坡彎道,路上碎石子多。劉小海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整個人就往路邊歪。幸好當時有戰友就在他邊上,反應快,一把就薅住了他胳膊。他半邊身子都探出去了,全靠人拽着,才沒一頭栽進路邊溝裏。
他單腳跳出來,一屁股坐地上,抱着右腳踝,臉疼得扭成一團。脫了膠鞋一看,腳踝眼見着就腫起老高。
我自告奮勇扶着他去衛生隊,“獸醫”看了看道:“韌帶拉傷,骨頭沒事。歇兩天就好了。”
劉小海呲牙咧嘴對我說:“陽子,謝了啊。”
我擺擺手,沒多說。但心裏頭那點異樣,卻實實在在地記下了。
第二回更讓我自己心裏打鼓。那是夏末,快退伍了,人心都有點浮。一天晚上熄燈後,一期士官末的劉崎摸黑蹭到我床邊,壓低嗓子說:“陽子,走,翻牆出去,整點燒烤,喝兩口,透透氣。”
說不動心是假的。我們倆悄悄溜到營區西北角那段圍牆。牆不高,黑黢黢地杵在那兒。劉崎搓搓手,準備先上。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我後脊梁猛地竄上一股涼氣,心慌得厲害,眼皮子直跳。心裏發毛,不踏實。
“我不去了。”我往後退了一步。
劉崎扭過頭:“咋了?怕被抓啊?沒事都出去多少次了。”
“不是,”我搖搖頭,那股不好的預感很強,“今晚出去,我感覺要出問題,非要去的話,你去吧,我真不去了。”
劉崎瞅着我看了兩眼。他知道我預感一向準。他咂咂嘴:“那行吧,就信你一回。要不我一個人去也沒意思,回去睡覺。”
後半夜,外面刮大風,嗚嗚響。第二天發現圍牆塌了,糾察一頓查監控看誰趁着牆塌了偷着跑出去了。劉崎後來心有餘悸:“真玄,幸虧沒去。”
直到那年七月半,鬼節。
那晚悶得厲害,一絲風都沒有。躺下後,我怎麼也睡不着。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渾身不得勁,血管裏像有火在燒,太陽突突跳,腦袋裏嗡嗡響,一堆亂七八糟的聲兒和影兒在裏面亂撞,特別想說話,可想說啥自己也不知道。頭疼得要裂開。
隔壁鋪的焦鵬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
我煩得不行。不知怎麼的,一個念頭頂上來,清楚得很:要給他看看。我坐起來,摸黑走到他床邊。
“手伸過來,我給你瞅瞅”這話自己就冒出來了。
焦鵬在黑暗裏頓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來。我手指搭上他手腕,然後自然而然地滑到他中指,捏住了。這動作我沒學過,可做起來順得很。
就在捏住的刹那,腦子裏“轟”一聲,像炸了。
一幅畫面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一個破敗的農家院,舊木門掉了漆。門口站着個瘦小佝僂的老太太,穿着洗得發白的斜襟褂子,頭發在腦後挽了個小髻。她滿臉皺紋,眼淚就那麼無聲地、不停地往下淌,眼睛直勾勾望着前面。
“一個老太太,穿件舊藍褂子,在哭。”我帶着不確定地說。
焦鵬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黑暗中,我感覺他整個人僵住了。
“她放心不下你,”話不停的自己往外冒,“她走得急,話沒說完,心裏憋得慌。”
焦鵬喉嚨裏擠出“嗬”的一聲,緊接着,壓抑的哭聲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他整個人抖得厲害。“……是我……上個月走的……我家裏人怕我難過……昨天才給我消息……”
對面鋪的劉崎坐起來了,“你倆搞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劉崎問。
焦鵬從被子裏露出臉,胡亂抹淚:“陽子……陽子能看見!說我……都對上了!”
劉崎將信將疑地把手也伸了過來:“那給我也看看。”
我其實不想再碰了,那股勁兒正在退,腦袋空蕩蕩地疼。但劉崎手已經伸到面前。我勉強抬手搭上去。
感覺完全不一樣。
先是感覺一股淡淡的香味,接着是低沉的念經聲,嗡嗡的。
“你家……供着佛嗎。”我說。
“嗯,我媽供的觀音。”劉崎聲音很穩。
然後,我感覺到了別的。一個年輕男的,二十多歲,又像是他家裏的,又像是家門外的。
“有個年輕男的……是你家裏人。”我皺着眉,“二十出頭,但……怎麼又像外面來的。”
劉崎半天沒吭聲。黑暗裏,只有焦鵬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很久,劉崎才翻個身,面朝牆,說道:“是我舅。”
“可他給我感覺不像是你家裏的啊。”我說。
劉崎嘆了口氣:“怎麼說呢,我媽是抱養來的。我舅是我姥姥姥爺親生的,十多歲的時候生病沒了。”
那晚後半夜,我睜眼到天亮,頭疼,睡不着。
從那以後,這種冷不丁的“看見”或“感覺”,越來越多。有時是一個閃念,有時是夜裏一個夢。
很快,退伍的子到了。
退伍,像是猛然抽掉了一層堅硬的殼。沒有了嘹亮的號角與整齊的步伐,世界驟然安靜下來,那些在紀律與集體中被壓抑、被規訓的細微感知,卻如同解凍的春水,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仙緣,不再是遙遠而模糊的傳說,它成了貼在脊背上的符,成了盤旋在堂屋裏的煙,成了血脈裏隱隱發熱的烙印。拒絕或恐懼,都已徒勞。它就在那裏,等你認領,或者,被它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