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兵兩年,回來了,哈爾濱依舊那麼熟悉……

在家癱了幾天,骨頭縫裏的乏勁兒緩過來一些,和親戚兩年未見,琢磨着該去串串門,頭一站就去了和我小時候最爲親近的二姨家。在樓下買了兩箱牛,隨手攔個車,出租車飛速地往哈西那片平房區駛去。

車越開越偏,樓房漸稀,熟悉的紅磚平房一片連着一片。二姨家還是那間舊平房,牆被多年的炕煙熏得發烏。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鐵門,“吱呀”一聲,一股熟悉的味兒混着冷氣撲出來——是燒柴火的炕煙味,還有那股子淡淡的香火氣。

屋裏比外頭暗,窗子小,簾子半拉着。可我眼睛剛適應,視線就被東牆釘住了——那張紅堂單,又掛上了。猩紅的底,密密麻麻的黑字,在昏暗中紅得扎眼。供桌的銅香爐裏,幾炷香燒得正穩,青煙筆直往上,到房梁才散開。

二姨從裏屋開門出來,穿着件“埋了咕肽”(東北話,埋汰,髒的意思)的棕色外套,臉比我記憶裏更黑糙了些,皺紋也深了。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陽子?回來了!快,上炕,炕頭熱乎。”

我脫鞋坐上炕,一股扎實的暖意從底下透上來。二姨給我倒了碗茶水,茶葉梗子在水裏浮沉。

“二姨,你這又立上了啊?”我朝牆努努嘴。

她搓了搓手,嘆了口氣:“嗯呢,又供上了。”

她在炕沿坐下,看見堂單,扯開了我年少的記憶。

我姥早年就沾了這些事兒,算是家裏有這“”。她二婚嫁的第二家,聽說男方家裏也有仙。這下齊了,兩邊的“緣分”湊到一塊兒,水到渠成,她很快就出了馬,立了堂口。

我記得特別真亮。那會兒我家還住平房,也是這樣的炕。有一回二姨來串門,穿了件挺新的紅毛衣,盤腿坐炕裏頭。嘮着嘮着,她忽然沒聲了,眼睛發直,然後打了個老長的哈欠,眼淚都憋出來了。

我爸當時還叼着煙,問道:“咋的,來神兒了?”

二姨擺擺手,聲音有點飄:“嗯……仙家來了。”她轉臉看我,“來,二姨給你看看。”

二姨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滾燙,還有點黏。她眯着眼看我,像在端詳,又像在看我身後。屋裏靜了,只有爐子裏柴火的噼啪。半晌,她慢悠悠開口:“這孩子……以後上不了學。”

我當時就火了:“瞎說!我學習好着呢!期中剛排第三!”

二姨那表情,說不清是啥,就是一種很深的篤定。她聲音還是慢:“我看命裏有這麼一劫,躲不過。”

我爸在旁邊,眉頭擰成疙瘩,煙都忘了抽。他沉默了一會兒,摁滅煙頭,又點上一,深吸一口,把煙盒遞過去。二姨接了,沒點,就在手指間捻着。我爸吐着煙圈,聲音發沉:“那他往後……能啥?我琢磨着,開個家具店啥的,咋樣?”

二姨點點頭,身子隨之一晃。“開個店行。穩當。要不你兒子不上學,以後也沒啥太好的營生。”

後來,這話像句讖言。我十五歲那年,父親離世,家裏天塌了。書是真念不下去了,開始輟學打工。

其實後來才知道,二姨那會兒雖然立了堂,但供得不太對勁,堂口不穩,翻了好幾次。翻一次,折騰一次。那段時間,她總說身上沉,心裏鬧,看事也不準了,名聲漸漸就淡了。

又過了一年多,二姨跟第二任也過不下去了,離了,搬回這老平房。她來找我媽,臉煞白,眼圈烏黑,抓着自己頭發,帶着哭腔:“大姐,我真受不了了……天天身上像壓着大石頭,喘氣都費勁,心裏頭翻騰得慌。不供了,說啥也不供了,得送走!”

送仙家那天,我正好在。過程簡單得潦草。香灰倒掉,長明燈扔了,那張寫滿字的紅堂單從牆上揭下來——堂單微微泛黃,邊角破損。連同一些黃紙符、紅布條,一股腦塞進個舊麻袋。

二姨手一直抖,指節泛白。她沒看我,聲音發虛:“陽子,幫二姨抬抬。”

我倆一人一邊,提着麻袋出門。穿過兩條窄胡同,走到鐵路橋墩下的臭水溝。水是墨綠發黑的,飄着爛菜葉、塑料袋,夏天那股腐臭味頂鼻子。

二姨在溝邊站定,盯着黑水,嘴唇快速翕動,念念有詞,聲兒小得聽不見。念叨了半分鍾,她像耗盡了力氣,從牙縫擠出倆字:“扔吧。”

“噗通”一聲悶響,麻袋砸進黏稠的黑水,濺起幾點髒水花,冒了幾個黏膩的泡,晃了晃,沉了。

回去的路上,二姨走得飛快,一次也沒回頭。

剛進我家門,氣還沒喘勻,邪乎事兒就來了。

---

我媽當時在廚房擇菜,手裏一把芹菜。突然,她整個人僵住了,芹菜“啪嗒”掉地。她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張平時溫和帶笑的臉,全變了。眉毛倒豎,嘴角下撇,眼神直勾勾的,只剩冰冷的厲色。

她開口,聲音粗獷沙啞,完全不是她:“草你媽滴!你說給我們扔了就扔了?!”

二姨嚇得一激靈,猛退一步,臉瞬間白了。

“你看我們咋弄你的!”那東西控着我媽,動作僵硬,一步跨前,手指幾乎戳到二姨鼻尖。

二姨嘴唇哆嗦,眼神慌亂四瞟。忽然,她想起什麼,手忙腳亂扯過舊布包,掏出一本硬殼書——黑皮舊聖經,書角卷得厲害,燙金字磨得發白。她早年信過一陣子主,後來供了堂口,沒想到這書還留着。

她兩手抖得厲害,胡亂掀開一頁,眼睛卻像看不清字,憑着本能開始急促、顫聲念誦,斷斷續續。念着念着,調子跑了,竟唱了起來,用她那副粗啞嗓子,荒腔走板:

“耶——和——華!與——我們同——在——!與我們——同在——!”

調子怪異,高一聲低一聲,在那緊繃詭異的氛圍裏,荒誕得讓人頭皮發炸。

附在我媽身上那東西顯然懵了,愣了兩秒,像受了更大侮辱,怒氣“騰”地更盛,聲音拔高變尖:“別以爲你念這JB玩意我們整不了你!你看我能不能整了你們!”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沙發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吱聲的老姨,突然“撲通”站起!她眼神直勾勾沒了焦點,彎腰就去搬旁邊那把厚重的實木椅子——平時挪動都費勁——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高舉過頭,眼看就要朝二姨砸下!

我那會兒才十來歲,愣頭青,看見事情不對,我一步跨過去,擋在二姨和椅子中間,仰頭沖“我媽和我老姨”喊:“你們這是啥啊!這麼牛B,顯個形讓我看看啊!光說話算啥本事!”

我那時對神鬼的了解,一半來自《西遊記》妖怪,一半來自《聊齋》女鬼,不但不怕,甚至還有點好奇。

“我媽”扭曲的臉愣了一下,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瞪我。半晌,粗獷聲音透着惱羞成怒:“我要有那能耐,我tm還在這?!”

話音落,屋裏死寂。連二姨荒腔走板的“耶和華”也停了。那東西自己說完,似乎也覺掉價,有點尷尬,氣勢頓弱。僵了幾秒,我媽身子猛地一軟,像斷線木偶,直挺挺癱下。我趕緊扶住。再看老姨,她也鬆了手,椅子“哐當”砸地,她自己一臉茫然:“我……我咋了?我剛才……要啥?”

第二天,事兒還沒完。

我媽在廚房切土豆絲。忽然,菜刀停了,輕輕放在案板上,她轉身,臉上沒表情,眼神直愣愣穿過廚房門,落在客廳疊衣服的二姨身上。她走過去,聲音平靜得詭異:“你給我三滴血,我們就走,再也不來了。”

二姨手裏疊着我的舊襯衫,她沒抬頭,聲音硬邦邦:“不給。”

“那一滴也中。”

“一滴也不給。”

“我媽”——或者說那東西——不說話了,盯了二姨好幾秒,幽幽重復,帶點誘哄:“給一滴唄,就一滴,給了我們立馬走。”

我二姨把衣服一摔,猛地抬頭,黑黃臉上帶着豁出去的狠勁兒,聲音大了:“一滴都沒有!快滾!”隨即又拿出了聖經開始禱告。

那東西沒再糾纏,我媽繼續回廚房繼續切土豆絲,仿佛一切沒發生。

到了半夜,更邪乎的來了。

我姐,二姨獨生女,在哈爾濱和興路發廊學手藝,住宿舍。後半夜一兩點,我家房門被砸得山響,“砰砰砰!”聲音又急又重。

我驚醒,我爸去開門。門剛開縫,我姐一頭撞進來,她頭發披散,穿着棉毛衫褲。最嚇人是眼睛,直勾勾沒焦點。

“我要吃雞蛋!”她尖聲嚷,聲音刺耳,“雞蛋!我就要吃雞蛋!要生的!現在就要!”

她完全瘋了,沖向廚房,拉開冰箱,把裏面一板雞蛋全抓出來。不管淨埋汰,拿起一個就往水泥台沿猛磕,蛋殼破,也不全剝,對着破口仰頭就吸!生蛋清蛋黃順嘴角往下淌。吸完一個,隨手扔蛋殼,又磕第二個,眼睛瞪得溜圓,是非人的貪婪急切,又恐怖又反胃。

“雞蛋!生雞蛋!給我!都給我!”她一邊吸,一邊尖聲叫,手裏雞蛋拿不穩,掉地上好幾個,“啪嚓”摔爛,黃白蛋液濺得到處是,腥氣彌漫。

二姨驚醒,哭着來攔,被我姐猛一把推開,踉蹌撞牆。折騰快一個鍾頭,我姐像耗盡力,吸蛋動作慢下,眼神渙散,靠牆滑坐到狼藉地上,頭一歪,竟呼呼大睡過去。天亮醒,她看着滿地破碎蛋殼、涸蛋液,看着前污漬,眼神呆滯,對昨晚一切,似毫無記憶。

類似古怪情形、各種不順,斷斷續續鬧騰差不多一年,才像水慢慢退去,恢復表面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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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供不行了,”二姨的聲音把我從混亂回憶拽回。她按按心口,眉頭擰着,“就這兒,老覺堵得慌,像壓石頭,喘氣費勁。醫院查了好幾回,心電圖、彩超,大夫都說心髒沒事。後來沒法子,托人找明白人看,人家說,是當初送走的老仙家,沒地方去,就在這兒鬧,要香火,要供奉。”

她彎腰撩起褲腿,露出膝蓋。確實有片淡青紫色,顏色淺了,但圓形、邊緣清晰的印記還在,不像普通磕碰。

“要麼,重新把堂口立起來,好好供着;要麼可能就像你姥一樣……”

我姥的事兒,是斷斷續續聽大人們念叨拼湊的。但她那些駭人細節,像烙印打在我記憶上。據說她年輕時不知從哪兒得來本奇門遁甲,認字不多的她着了魔似的看進去,徹底魔怔。天天盤腿坐炕上,神神叨叨,後來就說自己能“看見”,能通靈,胡亂說村裏誰誰臉色不好要死了(有時竟蒙對),再後來,說自己有仙,迷上寫堂單。弄來紅布,用毛筆蘸墨汁,一張張寫,寫滿仙家名號堆牆角。覺得牆上沒地方正式供,她硬生生把東牆掏個窟窿,做成簡易神龕,就把那些紅布堂單供裏頭。

最嚴重時,數九寒天,外面北風煙雪,她忽然就能把自己脫光,赤身裸體往外跑,光腳在雪地又笑又跳,嘴裏念叨誰也聽不懂的囈語。村裏人看見,驚駭之餘,趕緊拿棉被追出去給她裹上,她那時力氣大得驚人,兩三個壯年老爺們兒都按不住,眼神狂亂。

那時候家裏都窮得叮當響,鍋常揭不開,但看着人這樣,硬咬牙湊錢,從遠處請有名“大神”來看。我媽和幾個姨就輪流和面,白面不夠摻玉米面,在大鍋上一張張烙餅,烙好恭敬端給大神。

大神來了,擺開陣勢,敲鼓唱詞,又跳又舞,折騰半天,氣勢挺足,可仙家就是不“”——不上身顯靈說話。那大神臉上掛不住,覺得折面子,不知從哪想出的損招陰招,真弄來鐵鉤子,還有個二斤半重老式秤砣。他說我姥是被特別厲害“髒東西”或“仇仙”纏太深,尋常法子不管用,得用狠的,“壓住邪氣”。

那鐵鉤子,生生鉤穿我姥下嘴唇,鮮血頓時涌出,鉤子連繩子,繩子另頭拴秤砣,就那麼吊房梁上!血順她下巴、脖子往下淌,染紅前襟。我姥疼得渾身發抖,腦袋不由自主晃動,沉甸甸秤砣也跟着晃蕩。那場景,聽描述都感覺那時候人的封建迷信。

再後來,實在沒法,家裏人也筋疲力盡,只好把她送進城精神病院。同村還有個據說也“仙家纏身”和我姥有點類似的媳婦,同時送進去。那媳婦進去不到半年,人就沒了,說是突發急病。我姥在裏面,不鬧時,就呆呆坐着,兩眼發直;一旦鬧起來,幾個身強力壯男護士都按她不住,力氣大得嚇人。後來有一次鬧太凶,醫生給她用電休克治療,電流通過,她身子猛地一挺,直挺挺倒下。醒來後,人倒詭異地清醒不少,至少知道自己是誰,家在哪兒,認得家裏人了。後來她在醫院就幫着打掃衛生,給大夫護士洗工作服,表現好,沒再遭罪,住了大半年給放出來。

出來後,她再也不提那些神鬼,不研究奇門遁甲,也不寫堂單。但腦筋到底還是和正常人差一點,老容易發呆,半天不說話,你跟她說東,她有時答西,反應慢半拍。不過,好歹不鬧了,能像普通老太太過子。

“你姥那兩電棍……那治療,算是把纏着她的東西嚇跑了也治好了。”二姨聲音壓很低,帶着心有餘悸的輕顫,“可我不想像她那樣。我還有你姐呢,她才二十出頭,往後路長着呢……我要是也那樣了,她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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