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顫巍巍伸出手去。
哥哥,帶我走吧......
我陷入昏迷,夢裏沒有牛角包的香味。
只有永不停歇的雨聲。
七歲那年,媽媽突然說要帶我去遊樂場玩。
我很開心,牽着媽媽的手走進遊樂場。
國慶假日,人山人海。
我好奇地到處看,大人們的腿走來走去。
忽然,我感覺到媽媽慢慢鬆開我的手。
我乖乖地主動放開,抬頭看向媽媽。
她面無表情,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我想追過去,但人群擁擠,很快隔開了我和媽媽。
“媽媽!媽媽!我在這裏呀!”
我急得大喊。
但媽媽好像看不見我,轉身離開了。
我哭着到處找媽媽,喊得嗓音嘶啞。
突然天降大雨,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
冰冷的雨水鑽進眼睛裏,浸溼了我的衣服。
眼睛疼,嗓子也疼。
都怪我長得太矮了,不然媽媽就不會看不見我。
我躲在垃圾桶旁邊躲雨,又冷又餓。
後來是奶奶把我抱回了家。
奶奶的家又小又冷,但奶奶會把我抱在懷裏取暖。
給我買甜甜的棉花糖。
“奶奶......”
我哭着叫奶奶,看到奶奶躺在垃圾堆裏無聲無息,我失控大叫。
“奶奶——!”
我從夢中驚醒,看到了床邊哥哥發紅的眼睛。
“卑卑。”
哥哥嗓音嘶啞,眼睛裏是痛苦和後悔。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醫生走進來,我才知道哥哥爲什麼這副表情。
因爲大腿毀滅性損傷,且沒有及時送醫,缺血時間過長。
我的腿可能會留下終身殘疾。
我不太聽得懂醫生的話,只知道也許我再也不能正常走路了。
也不能像許貝那樣,在爸爸媽媽面前翩翩起舞了。
不過,也沒有人想看我跳舞吧。
“卑卑,如果知道你父母是這種禽獸,我當初說什麼都要把你帶走!”
哥哥咬牙切齒,每個字都透着憤恨。
他輕輕握着我的手,冷笑一聲:
“竟然還好意思問我是誰,把你帶去哪兒了。”
“爲了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孩子,連報警都忘了!”
“卑卑,不管等會兒他們來說什麼,你都別答應。”
媽媽忘記報警了嗎?
我呆呆地看着哥哥。
他神色變得極其痛苦,伸手抹掉我的眼淚:
“卑卑別哭,那些人不值得你流眼淚。”
很快,爸爸媽媽推開病房門走進來。
媽媽一直垂着眼睛,沒有看我。
爸爸站在床邊,很是後悔:
“卑卑,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
“貝貝流了很多血,我們才一時着急忘了報警。”
“不過爸爸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給你治......”
“別搞笑了,姓許的。”
哥哥嗤笑一聲,冷着臉直視着爸爸:
“破了塊皮,比大腿被刺穿還要嚴重是嗎?”
“你們肯定看都沒看卑卑一眼就走了吧。”
“卑卑有你們這樣的父母真是夠倒黴的。”
爸爸臉色難看,媽媽一言不發。
“我們把貝貝送到醫院,就派人去救卑卑了。”
爸爸嘆了口氣:
“醫生在門口跟我說了,卑卑可能會留下終身殘疾,說到底是我的責任,但卑卑是我的孩子,我會照顧她一輩子。”
哥哥走到爸爸面前,隔絕了我的視線:
“照顧一輩子?你是說,回你家一個月不到,卑卑就落下終身殘疾這樣的照顧嗎?”
“那我家卑卑可真無福消受你們的大恩大德。”
媽媽皺着眉,終於說話了:
“你說話別太難聽了,卑卑是我家的孩子,和你沒關系吧?”
話音落下,媽媽伸手推開哥哥,俯視着我:
“卑卑,你是最聽話的,乖一點,和媽媽離開。”
“爸爸媽媽帶你去更好的醫院。”
最聽話。
最乖。
最懂事。
剛回到家時,聽到媽媽的這些誇獎,我心裏很高興。
於是變得更聽話,只是爲了讓媽媽再多誇我一點。
可後來。
媽媽一邊誇我,一邊把牛角包和禮物都給了許貝。
冰冷的蛇爬上我的腿,我害怕哭泣時,媽媽站在二樓無動於衷。
因爲媽媽的誇獎,我忍着對蛇的害怕,忍着受傷流血的痛苦。
因爲媽媽的誇獎,我再也沒辦法正常走路了。
媽媽,我害怕你的誇獎。
“卑卑。”媽媽又叫了我一聲,臉上沒了半點笑容。
我抬眼直視着她,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