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嫁衣】,自打王淑芬同志從箱底捧出來那天起,就成了林家最閃耀的“紅燈區”,還是帶警示效果的那種。大紅【的確良】面料,閃着那個年代特有的“科技與狠活”光芒,上面用金線繡着幾朵怒放的牡丹,花團錦簇,仿佛在叫囂:“快來看我!我就是你未來生活的BGM——《好運來》!”秀蘭每次路過掛着【嫁衣】的牆壁,都感覺自己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命運的後脖頸,心裏那叫一個五味雜陳,比她媽做的十年陳釀老鹹菜還夠味。
“這牡丹,是不是開得太囂張了點?跟我現在的心情簡直是南轅北轍,它在演我吧?”秀蘭心裏吐槽。
王淑芬同志爲了這件【嫁衣】,那是下了血本的。白天上班累成狗,晚上回家繼續當“紡織女工”,縫紉機踩得“突突突”響,比廠裏的搖滾樂手還帶勁。有一次,秀蘭半夜被尿意喚醒,迷迷糊糊摸到堂屋,發現縫紉機的【突突聲】停了。她湊過去一看,王淑芬同志竟然趴在縫紉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燈光下,那【嫁衣】上本就鮮豔的牡丹繡樣,被幾滴新鮮的水漬打溼,顏色深了一塊,像是剛哭過。
“媽,你咋了?眼睛不舒服?”秀蘭心裏咯噔一下。
王淑芬同志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沒,沒啥,就是……眼睛有點幹,進沙子了。”
“咱家這環境,半夜刮沙塵暴了?媽,你這借口找得比李科長的發際線還隨意。”秀蘭腹誹,卻不敢說出口。她知道,她媽心裏苦,可能爲了她,也可能爲了這個不怎麼富裕的家。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可能是一根斷了的針,也可能是一朵繡歪了的牡丹。
屋漏偏逢連夜雨,家裏最小的那個“顯眼包”——秀蘭她妹秀娟,趁着爸媽下地幹活,家裏沒人,上演了一出“小時代之偷穿姐姐的嫁衣”。小丫頭片子把那件紅【嫁衣】往身上一套,袖子長得能拖地,衣擺寬得能再塞進去一個她。她也不嫌棄,站在家裏那面唯一的、能照出半拉人影的破鏡子前,左三圈右三圈,扭得跟剛學會走路的秧歌隊員似的,嘴裏還哼着不着調的小曲兒。
“我美嗎?我就是全村最靚的仔……哦不,妞!”秀娟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拋了個媚眼,結果用力過猛,頭上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塑料發卡“啪嗒”一聲,斷了。
就在這時,林家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父扛着鋤頭,一臉“今天又是爲了這個家操碎了心”的表情走了進來。然後,他就看到了自家閨女穿着那件紅得晃眼的【嫁衣】,頂着一頭亂毛,對着鏡子搔首弄姿的“大型行爲藝術現場”。
林父的臉當場就黑了,堪比鍋底。“林秀娟!你個小兔崽子!誰讓你動這衣服的?皮癢了是不是!”一聲河東獅吼,嚇得秀娟當場石化,手裏的半截發卡都掉地上了。下一秒,院子裏就傳來了秀娟“嗷嗷”的哭聲和林父“啪啪”的巴掌聲,以及王淑芬同志“哎呀,孩子還小,你輕點”的勸架聲。
秀蘭在屋裏聽着,心裏嘆氣:“爹啊,我知道你是愛之深責之切,但這表達方式,也忒‘簡單粗暴’了點。打是親罵是愛,但能不能換個‘溫柔升級版’的?”
雞飛狗跳的日子沒過幾天,【燙金婚帖】就送到了林家。那紅彤彤的請帖,上面的“囍”字和“永結同心”用的是時下最流行的燙金工藝,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秀蘭接過那薄薄的一張紙,卻感覺比她扛過的一百斤棉花包還重。
“林秀蘭同志、李建國同志,喜訂良緣,擇吉日……”後面的字,她一個也看不進去了。腦子裏全是“完了完了,芭比Q了,這回是真要‘喜提’李科長和他的倆娃了”。
她把【婚帖】往衣櫃最深處一塞,眼不見心不煩。那件【嫁衣】,她更是繞道走,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真的“英勇就義”了。未來的生活?她不敢想,想多了都是淚,還不如想想中午食堂吃啥。
車間裏,【機器轟鳴聲】依舊是主旋律。秀蘭和陳默的交流,還是圍繞着那些“不聽話”的機器展開。
“陳技術員,你看它,又開始‘自由飛線’了,這紗線比我還向往自由。”秀蘭指着一團亂麻,試圖用開玩笑的語氣掩蓋心裏的煩躁。
陳默走過來,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他低頭檢查,手指在機器上這裏敲敲,那裏調調。“這個地方的張力參數,你下次可以試着調高0.5。”
“哦哦,0.5,記住了!”秀蘭點頭如搗蒜,心裏卻在想:“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少天?等我真嫁了,估計連跟他說話的機會都沒了。”
陳默偶爾也會主動開口,問的卻是一些風馬牛不及的問題。“你們……江南這邊,過節有什麼特別的習俗嗎?”
秀蘭愣了一下,然後一五一十地說了些當地的風土人情,從臘八粥說到清明粿。她感覺,自己跟陳默之間的距離,好像在這些無關痛癢的對話裏,慢慢拉近了一丟丟。雖然她也不知道,拉近了有什麼用。
轉機,或者說,讓秀蘭對陳默的“濾鏡”又加厚了一層的事件,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一台關鍵的進口紡紗機突然“罷工”,整個車間都跟着停擺。幾個老技術員圍着機器搗鼓了半天,滿頭大汗,機器卻跟死機了似的,紋絲不動。廠領導聞訊趕來,臉黑得像剛從煤礦裏出來。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準備打電話給省城求援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陳默走了過去。“我來試試。”
他沒拿任何工具,只是圍着機器轉了兩圈,這裏聽聽,那裏看看,然後在一個極其隱蔽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又擰了幾個沒人注意過的閥門。期間,他還爆出幾個英文的專業術語,聽得周圍一群人雲裏霧裏,只覺得“不明覺厲”。
幾分鍾後,陳默直起身子,對着廠領導平靜地說道:“好了,是進口繼電器過熱保護,散熱風道被棉絮堵了,我已經清理了,順便重置了程序。”
話音剛落,那台“罷工”的機器發出一陣輕微的啓動聲,然後重新歡快地運轉起來!【機器轟鳴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工人們卻覺得這聲音格外悅耳。
廠領導當場就激動了,握着陳默的手:“陳技術員!真是太感謝你了!你可真是我們的及時雨啊!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工友們看陳默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這小白臉行不行啊”,變成了“臥槽!大神帶我飛!”
秀蘭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廠領導和工友們圍在中間的陳默,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在衆人簇擁下,似乎都閃着高光。她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家夥……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原來是個技術大佬?這麼牛逼哄哄的人物,幹嘛跑到我們這小破棉紡廠來指導我們擰螺絲?還天天啃白面饅頭,體驗生活呢這是?”
她更好奇了,陳默來這棉紡廠,到底圖啥?他以後又有什麼打算?這人身上的謎團,比她媽給她介紹的李科長還難解。
秀蘭捏了捏圍裙的口袋,那裏曾經裝着陳默疊的【糧票紙飛機】。
“喂,陳默,”秀蘭趁着人群散去一點,走到他身邊,“你這麼厲害,以前是幹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