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梧桐葉上,【噼裏啪啦】響得跟過年放鞭炮似的,就是沒那喜慶勁兒。
秀蘭站在那棵據說是廠區“樹王”的梧桐樹下,雨水順着她的頭發絲兒往下淌,糊了她一臉。她感覺自己像個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落湯雞,還是羽毛被薅禿了的那種。“老天爺,您這雨是不要錢使勁兒下是吧?非得給我這出‘雨中尋路記’加點悲情BGM?”
陳默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就那麼孤零零地停在不遠處,車座上已經積了一小汪雨水,可以養魚了。車把上那朵幹枯的槐花,被雨水打得蔫頭耷腦,像個失戀後三天沒洗頭的小姑娘,可憐巴巴,又倔強得很。
“人走了,留個破車在這兒當紀念碑啊?”秀蘭心裏的小人兒叉着腰吐槽,“還掛朵幹花,致敬逝去的青春還是暗示我這朵鮮花也要枯萎了?”
那朵槐花,她記得。初夏,陳默騎着車,鈴鐺上就掛着那麼一朵,新鮮的,帶着清晨的露水。他說:“順手摘的,比廠裏發的香皂好聞。”當時她還笑他一個大老爺們兒,淨整這些花裏胡哨的。
現在,這朵幹巴巴的槐花,像個小小的楔子,【篤】的一下,又準又狠地釘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疼倒不是很疼,就是酸,酸得她牙根兒都發軟。
“‘不要因爲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就輕易放棄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陳默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他那不帶什麼起伏的語調,又在她腦子裏單曲循環了。
“說得輕巧!機會機會,機會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嗎?”秀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水和什麼鹹鹹的東西混在一起,味道不怎麼好。
可是……【夜校招生簡章】!
那幾個大字像霓虹燈一樣在她腦子裏閃過。
“對啊!夜校!”她一拍大腿,差點把自己拍個趔趄,“老娘差點把這救命稻草給忘了!我林秀蘭就算要撲街,也得撲在去夜校的路上,絕不能撲在李科長的結婚證上!”
一股邪火,不,一股豪情壯志,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回家?回那個一開口就是“李科長李科長”的家?她怕王淑芬同志直接把她打包快遞給李科長,到付,不包郵。
去找李科長?那個在雨裏指揮若定,頗有幾分“救災英雄”範兒的李科長?“拉倒吧,他現在正忙着刷聲望呢,哪有空搭理我這只‘落湯雞’?再說,我這狼狽樣,是去求助還是去丟人現眼?”
秀蘭抱緊懷裏那個裝着她全部“家當”的小木盒,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跑。
她要去女工更衣室。那個充滿汗味、肥皂味和八卦味的地方,是她除了車間之外最熟悉的地盤。
更衣室裏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排灰綠色的鐵皮櫃子安靜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觀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子潮溼的鐵鏽味和廉價雪花膏混合的奇特氣味,是獨屬於她們這些女工的味道。
“嗬,這味兒,夠上頭!”秀蘭吸了吸鼻子,走到自己那個櫃子門上用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小花的鐵皮櫃前。
【嘎吱——】一聲,櫃門被她拉開。
裏面除了她那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個補丁的工裝,一個裝着幾毛錢的舊手帕,還有……咦?
秀蘭的動作停住了。
在工裝下面,壓着三個信封。牛皮紙的信封,已經有些微微泛黃,邊角都起了毛邊。
“我什麼時候還私藏了‘情書’?”她嘀咕着,伸手把那三封信拿了出來,“不對啊,我這貧下中農的成分,誰看得上啊?難道是哪個眼瞎的暗戀我?”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也沒有寫收信地址,只在收信人的位置,用娟秀中帶着點狗啃的字體,寫着同一個名字:陳默。
秀蘭:“……”
她感覺自己像被雷劈了,還是帶回音的那種。
這三封信,是她寫的?給陳默的?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難道是夢遊的時候寫的?
她顫抖着手,打開了第一封信。
“陳默同志:你好。我是和你一個車間的林秀蘭。今天是你來廠裏的第一天,他們都說你很厲害,是大學生。你……你長得還挺……順眼的。嗯,就這樣。”
秀蘭:“噗——”她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林秀蘭你個大花癡!還順眼!人家那是高冷禁欲系,懂不懂啊!上來就查戶口似的,怪不得人家不搭理你!”
她趕緊打開第二封信,這封信的日期,是陳默調令下來前幾天。
“陳默:你要走了嗎?去省城啊?那挺好的,前程似錦。廠裏……廠裏以後技術攻關,就少了個主力了。我……我那幾道夜校的數學題,還沒想明白呢……你走了,我抄誰的作業去啊?”
秀蘭扶額:“得,林秀蘭,你的出息呢?繞來繞去,還是惦記人家那點‘備考秘籍’!能不能有點追求!”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了第三封信。這封信的紙張有些皺,字跡也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心情很不好。日期,是她和李科長“被訂婚”之後沒幾天。
“陳默:他們都說李科長人好,工作好,家庭條件也好,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對象。我媽說,我嫁給他,這輩子就有着落了,再也不用吃苦了。可是,我一點都不高興。我不想嫁給他。陳默,人活着,就一定要認命嗎?你說,‘不要因爲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就輕易放棄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這句話,還算數嗎?我……我還有機會嗎?”
信的末尾,用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寫了三個字:“救救我。”
秀蘭拿着那三封信,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這些信,她一封都沒有寄出去。她甚至不知道陳默的老家地址,更沒有勇氣當面把這些話說出口。它們就像她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被偷偷藏在了這個冰冷的鐵皮櫃裏,以爲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原來,她不是逆來順受的小白兔,她早就偷偷地在心裏豎起了反抗的大旗。只是這旗子,只有她自己看得見。
“好家夥,林秀蘭,你可真是個影後級別的選手啊!”她喃喃自語,“表面上乖乖聽話,準備認命,背地裏卻寫了這麼多‘反動言論’!我才是那個隱藏最深的反派,反抗我媽,反抗李科長,反抗這該死的包辦婚姻!”
那些曾經以爲是“認命”的瞬間,現在看來,都充滿了不甘和掙扎。
她想起陳默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想起他遞給她夜校簡章時,那句輕描淡寫卻擲地有聲的話。
“學習這件事,什麼時候開始都不晚。”
秀蘭把三封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懷裏的小木盒,和那張【夜校招生簡章】緊緊挨在一起。
她關上鐵皮櫃門,【哐當】一聲,像是關上了過去的猶豫和懦弱。
她得去找個地方,把這身溼衣服換下來,然後……然後去報名!
秀蘭走出更衣室,雨還在下,但她覺得,天好像亮了那麼一點點。
她得先去鍋爐房,找找有沒有能烘幹衣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