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鎮的夏日雷雨來得迅猛而暴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境，仿佛觸手可及，隨即，豆大的雨點便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沖刷着屋頂的石板瓦和泥濘的街道，激起一片迷蒙的水汽。空氣中彌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被雨水擊打後散發的清新氣息。
卡爾坐在窗邊，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距離他開始系統性地跟隨托林學習“控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那並非什麼激動人心的力量運用，更多的是枯燥的冥想、呼吸調節以及對自身內在感覺的細微體察。托林教導他如何在意念中構築“屏障”，如何在情緒波瀾初起時便察覺並疏導，像疏導溪流，避免它匯聚成沖垮堤壩的洪水。
然而，今天有些不同。就在雷聲第一次炸響，雨點開始墜落的前一刻，一股極其強烈、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悸動，如同地底深處的悶雷，毫無征兆地穿透了他初步建立的“屏障”，狠狠撞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鷹嘴岩下那微弱脈搏般的流動，也不是情緒失控時血液的躁動。那是一種……呼喚？或者說，是一種沉寂了太久太久，終於被某種外部刺激（或許是這場罕見的、蘊含天地之威的雷雨？）驚醒的古老回響。它源自腳下這片土地的極深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憤怒以及一絲……微弱的期盼。
卡爾猛地站起身，臉色微微發白。
“托林！”他轉向正在火塘邊檢查一把弓弦的老人，“我感覺到了……地下……有什麼東西……醒了，或者一直在那裏，只是我現在才聽到……”
托林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緊緊盯着卡爾：“仔細說，什麼樣的感覺？方向？強度？”
卡爾努力描述着那轉瞬即逝卻又無比清晰的悸動：“很沉，很深，就在我們腳下，鎮子的方向……不，可能更靠近後山那片禁止進入的古老林地。感覺很……古老，而且很悲傷，還有……一種被束縛的憤怒。”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裏仿佛還殘留着被那回響撞擊後的餘韻，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托林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沉默地走到窗邊，望着窗外被暴雨籠罩的後山輪廓，那片被鎮民們代代相傳爲“受詛咒之地”、“古老沉睡之所”的禁區。雨水順着他的皺紋流淌，像是歲月的刻痕又深了幾分。
“果然……還是避不開嗎……”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他回頭看向卡爾，眼中情緒復雜，“你感覺到的，很可能是一處‘龍眠之地’的殘餘回響。”
“龍眠之地？”卡爾屏住了呼吸。
“並非所有巨龍都在龍隕之災中徹底消亡。有些受了無法愈合的重創，會選擇一處龍脈節點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汲取能量，試圖修復自身，或者……只是等待一個渺茫的復蘇之機。”托林的聲音帶着敬畏與警惕，“它們的氣息與地脈融爲一體，尋常難以察覺。但你的血脈……比我想象的還要敏感，或者，是那片沉睡之地本身，因爲某種原因，變得不再那麼‘安寧’了。”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雨停之後，我們必須去確認一下。如果真是龍眠之地，並且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那對龍息鎮，對你，都可能是無法預料的變化。”
卡爾的心提了起來，既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探尋根源的渴望。他的血脈，果然與這片土地下沉睡的古老存在，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
帝國邊境，黑森林哨站
萊恩所在的遴選小隊帶着俘虜和勝利的消息返回了最近的帝國哨站。清剿“匪患”的任務圓滿完成，尤其是萊恩·馬庫斯親手格殺疑似龍裔匪首的事跡，很快在小小的哨站和隨後得知消息的軍事學院中傳開。他獲得了士官長的高度評價和正式嘉獎，距離他渴望的、提前進入一線軍團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休整一日返回鋼鐵城時，哨站接到了緊急軍情：另一支帝國邊境巡邏隊在更北方的“碎骨峽谷”附近失去聯系，最後傳回的求援信號極其短暫，提到了“強烈能量反應”和“非人咆哮”。
碎骨峽谷，地形險峻，傳說在古代是巨龍與巨人戰爭的戰場之一，地下埋藏着無數巨大的骸骨，也因此得名。那裏環境惡劣，元素紊亂，尋常生物難以生存，但也一直是各種不法之徒、異端分子以及……龍裔殘餘勢力青睞的藏身之所。
哨站指揮官面對這份軍情有些猶豫。他的兵力有限，還要守衛哨站本身。但失蹤的巡邏隊必須搜尋，潛在的威脅必須查明。
“長官！”萊恩主動站了出來，他剛剛經歷實戰洗禮，眼神比以往更加銳利，帶着一股初試鋒芒後的自信與冷冽，“我們小隊願意前往偵查！我們有之前的作戰經驗，對處理‘異常力量’有準備。請給予我們這個機會，查明情況，必要時接應友軍！”
士官長微微皺眉，似乎在權衡風險。這些學員雖然是精英，但畢竟年輕，碎骨峽谷的危險程度遠超之前的黑森林。
塞拉也站了出來：“長官，我們能夠勝任。謹慎行動，以偵查爲主。”
其他幾名學員雖然有些緊張，但看到萊恩和塞拉的堅定，也紛紛表態願意前往。
指揮官最終點了點頭：“批準。但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偵查和搜尋，確認情況後立刻回報，除非萬不得已，避免正面沖突。我會派兩名經驗豐富的斥候隨行指導。一切以安全爲重！”
“是！長官！”萊恩敬禮，眼中閃爍着使命在身的光芒。這不再是遴選任務，而是真正的、關乎帝國邊境安全和他自身信念的試煉。
小隊稍作準備，在兩名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的老兵斥候帶領下，再次離開相對安全的哨站，向着更加荒涼、危險的碎骨峽谷進發。
越靠近峽谷，環境越發詭異。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種腐朽的氣息。植被變得稀疏而扭曲，岩石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澤，仿佛被鮮血浸染後又風幹了無數歲月。地面隨處可見巨大的、疑似某種生物骨骼化石的碎片，有些甚至比人還高。
“注意腳下，注意周圍岩壁。”一名斥候低聲提醒，“這裏的地形很容易埋伏，而且能量殘留會影響感知。”
萊恩點了點頭，他的感官全力張開。他能感覺到這裏空氣中遊離的、混亂而暴躁的能量粒子，讓他的皮膚微微有些刺麻。這與鋼鐵城那種有序、冰冷的氛圍截然不同，是一種純粹的、野性的、充滿破壞性的混亂。這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必須將這種混亂徹底清除。
他們發現了失蹤巡邏隊留下的痕跡：散落的腳印、一塊染血的布條、以及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巨大爪子劃過的岩壁痕跡。
“這爪痕……”塞拉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那幾乎有她半條手臂長的溝壑，臉色微變，“不像任何已知的大型野獸。”
斥候的臉色也更加凝重：“繼續前進，保持最高警戒。”
終於，在一個狹窄的、兩側岩壁高聳的隘口深處，他們發現了目標。那不是簡單的匪徒窩點，而是一個依托天然洞穴修建的、頗具規模的簡陋營地。營地中央，一根粗糙的石柱上，刻着一個與萊恩在黑森林匪徒身上看到的類似的、但更加清晰完整的龍爪圖案圖騰。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活着的“龍裔”。
營地裏有大約二三十人，衣着各異，但大多神情疲憊而警惕。其中幾人，在活動時身上隱約浮現出淡淡的鱗片虛影，或是眼眸在特定角度下會閃過非人的光芒。他們並非都在休息，有些人似乎在練習操控微弱的火焰或氣流，顯得十分吃力且不穩定。
而在營地邊緣，他們找到了失蹤巡邏隊的三名幸存者，被粗糙的繩索捆綁着，身上帶傷，神情萎靡。
“是龍裔聚集地。”萊恩壓低聲音，心髒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眼前這一幕，比黑森林那個孤零零的匪徒更具沖擊力。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由“混亂之源”構成的社群。
“數量不少，而且……有覺醒程度的個體。”塞拉的聲音也帶着緊張，“我們怎麼辦？回去報信？”
萊恩的目光死死鎖定着那個圖騰和那些正在嚐試運用力量的龍裔。他的腦海中回響着馬庫斯元帥的教導，回響着帝國教科書上對龍裔危害的描述。看，他們果然聚集在一起，練習着危險的力量，甚至俘虜帝國士兵！這就是必須被鏟除的毒瘤！
“來不及等援軍了。”萊恩的聲音冰冷而決絕，“他們可能會轉移，或者……處決俘虜。我們必須行動。”
“太冒險了！”一名斥候反對，“我們的任務是偵查！”
“情況有變！”萊恩反駁，他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劍，“帝國士兵正在遭受迫害！威脅就在眼前！我無法坐視不理！”他看向其他學員，“願意隨我救出同袍、清除威脅的，跟上！”
他的話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煽動力，尤其是對這群剛剛經歷勝利、渴望建立功勳的年輕學員。大多數人都被他的氣勢感染，握緊了武器。
塞拉欲言又止，但看到萊恩眼中那不容動搖的信念（或者說偏執），以及同伴們被鼓動起來的狀態，她知道勸阻已經無用。她只能深吸一口氣，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弓弩：“計劃？”
萊恩快速部署：“我和塞拉帶主力從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斥候長官，麻煩你帶兩個人從側面峭壁迂回，尋找機會解救俘虜。一旦得手，立刻發射信號，我們交替掩護撤退！”
計劃簡單而直接，甚至有些魯莽，但符合萊恩一貫的風格——高效、強硬。
戰鬥，在萊恩一聲令下的沖鋒中，再次打響。
龍裔營地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遭遇帝國小隊的突襲，初期陷入了一片混亂。萊恩一馬當先，長劍揮舞，精準而狠辣，瞬間放倒了兩個試圖抵抗的龍裔。他的動作比在黑森林時更加流暢，帶着一種冰冷的殺意。
塞拉的弩箭也從隱蔽處射出，刁鑽地封鎖着敵人的移動路線。
然而，龍裔們很快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那個之前在練習操控火焰的龍裔怒吼一聲，雙手推出，一道雖然不甚凝練卻熾熱逼人的火浪席卷而來，迫使萊恩和前方的學員不得不後退防御。
另一個能夠影響氣流的龍裔則制造出混亂的旋風，卷起沙石，幹擾視線和箭矢的準頭。
這些力量並不算強大，甚至有些拙劣，但它們確實存在，確實帶來了麻煩，確實印證了萊恩心中對“混亂”的定義。
“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們不受控制的力量！”萊恩在格擋開一道風刃後，對着身邊的學員喝道，“爲了帝國！一個不留！”
戰鬥變得激烈而殘酷。學員們憑借更好的裝備和紀律性與龍裔們纏鬥。萊恩則直接找上了那個能操控火焰的龍裔，他的動作更快，劍招更狠，完全不顧對方徒勞噴射的火焰給自己手臂和臉頰帶來的灼痛，眼中只有目標。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破綻，長劍如同毒蛇出洞，穿透了火焰的縫隙，刺入了那名龍裔的胸膛。
火焰戛然而止。那名龍裔低頭看着胸口的劍刃，眼中沒有萊恩預想中的凶戾，反而閃過一絲解脫般的茫然，然後軟軟倒地。
就在這時，側面傳來了信號筒尖銳的呼嘯聲——俘虜救出來了！
“撤退！”萊恩立刻下令。
小隊交替掩護，帶着救出的三名傷痕累累的巡邏隊士兵，快速向隘口外撤去。龍裔們在最初的混亂和損失了重要戰力後，似乎也失去了追擊的勇氣，或者說，他們本就不是爲了與帝國正面沖突而聚集於此。
撤離的路上，氣氛沉默。學員們大多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完成任務的興奮。那三名被救的士兵則不斷道謝。
只有萊恩，在冷靜下來後，看着自己劍刃上尚未幹涸的、不同於常人的暗紅色血跡，以及手臂上被火焰灼出的水泡，眉頭微微蹙起。
他勝利了，再次證明了己方的強大和“正義”。那些龍裔的力量，確實危險而混亂。但是……在戰鬥的最後，他沖入那個簡陋的營地內部時，似乎瞥見了角落裏有幾個蜷縮着的、瘦小的身影，用驚恐無助的眼神望着他……
那眼神，與他腦海中帝國宣傳畫裏那些猙獰的、破壞一切的龍裔形象，有些微妙的出入。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一絲不合時宜的雜念驅散。他們是威脅，是混亂的載體，是帝國秩序的敵人。這一點，毋庸置疑。他今天的行動，是正確且必要的。
信念的鐵壁上，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覺的裂痕。而在遙遠的龍息鎮，卡爾正跟隨着托林，冒着雨後的泥濘，一步步走向後山那片未知的、傳來古老回響的禁忌林地，走向他命運中無法回避的根源。
地底的古老回響與邊境的殘酷試煉，同時敲打着雙生子的世界，預示着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