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鎮的夜晚恢復了表面的寧靜,但卡爾的心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後山龍墓那沉重如心跳的搏動,即便隔着遙遠的距離,在他凝神靜氣時,依然能隱隱感覺到它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存在,時刻提醒着他腳下土地隱藏的秘密。更讓他不安的是那枚被他藏起來的、從溪流中撿到的暗紅色晶石。
回到木屋後,他趁托林不注意,偷偷將其取出,在昏暗的油燈下仔細觀察。晶石只有他拇指指甲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面並不光滑,布滿了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天然紋路。它觸手溫潤,並非冰冷,內部那抹暗紅仿佛擁有生命般,極其緩慢地流轉、明滅。當他的指尖長時間接觸晶石表面時,那股源自龍墓的、混雜着悲傷與蒼涼的意念碎片,會變得比之前清晰一絲,雖然不再有第一次接觸時那般強烈的沖擊,卻如同低語,持續不斷地撩撥着他的心弦。
他嚐試着像托林教導的那樣,構築更堅固的意念屏障去隔絕它,效果甚微。這低語並非強行闖入,更像是一種……共鳴。他的血脈在呼應這晶石,呼應那遠方的龍墓。
“在看什麼?”托林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嚇得卡爾差點把晶石掉在地上。他慌忙想將其藏起,但托林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手中那抹不祥的暗紅。
老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從卡爾手中奪過晶石。他的手指在接觸到晶石的刹那,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了然,以及更深的憂慮。
“這東西……你從哪裏得到的?”托林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卡爾不敢隱瞞,低聲將自己在溪流中撿到晶石的經過說了出來。
“龍血結晶……”托林摩挲着晶石表面,像是在觸摸一段血腥的歷史,“而且不是普通的龍血結晶。它蘊含的意志碎片如此清晰……這很可能是龍墓中那沉睡(或隕落)巨龍的核心精華,在漫長歲月中隨着能量溢散,凝結而成的碎片。它對於普通人是塊有點邪門的石頭,但對於你……”他看向卡爾,眼神銳利,“它就是一把鑰匙,一個坐標,一個無時無刻不在吸引你、誘惑你、試圖將你拉向龍墓的信標!”
卡爾的心沉了下去:“我……我只是覺得它很特別……”
“特別?當然特別!”托林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激動,“它感應到了你的血脈,所以才會被你發現!持有它,你的血脈覺醒速度會加快,你對龍脈能量的感知會變得更敏銳,但同樣,你也更容易被龍墓中的殘留意志影響,甚至……操控!更重要的是,帝國有一種大型探測裝置,‘龍痕共振儀’,就是專門搜尋這種高純度龍血結晶散發的特殊波動!你拿着它,就像在黑夜裏舉着火把,告訴帝國的‘鴉群’你在這裏!”
卡爾臉色煞白,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托林看着手中的晶石,又看了看卡爾驚恐的表情,長長嘆了口氣。憤怒過後,是更深的無奈。他將晶石緊緊握在手心,似乎在用自身的力量壓制它:“這東西不能留,但直接毀掉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能量爆發,反而更危險。我會想辦法將它封印起來。記住這次的教訓,卡爾,好奇心會害死貓,更會害死龍裔。在你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意志之前,遠離任何與古老龍族直接相關的事物!”
那一晚,托林在屋外忙碌到很晚,卡爾能感覺到微弱的能量波動,知道養父正在布置某種封印。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晶石的溫熱觸感和龍墓的低語仿佛還殘留在他感官裏。力量與危險,如同硬幣的兩面,緊密相連。他對自身血脈的感受,從未如此刻般復雜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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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城,凱旋廣場
與龍息鎮的隱秘不安截然相反,鋼鐵城正沉浸在一片肅殺而熱烈的氣氛中。凱旋廣場上,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帝國軍樂隊演奏着雄壯而冰冷的進行曲,回蕩在由巨大花崗岩砌成的宏偉建築之間。
萊恩·馬庫斯,與其他參與邊境清剿任務並表現突出的學員一起,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他穿着筆挺的帝國見習軍官禮服,鉑金色的短發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灰色的眼眸(他依舊習慣性地半垂着眼瞼,削弱那特殊金色的影響)平視前方,表情冷峻,看不出喜怒。他的身姿挺拔如鬆,符合一切帝國對優秀軍人的期待。
馬庫斯元帥,作爲帝國軍方的巨頭之一,親自出席了這場授勳儀式。他站在演講台後,聲音通過擴音法陣傳遍整個廣場,冰冷、威嚴,不容置疑。
“……他們,帝國的未來,用行動證明了忠誠與勇氣!在黑森林,他們斬斷了匪患的爪牙;在碎骨峽谷,他們直面混亂的源頭,救袍澤於危難,揚帝國之軍威!”馬庫斯的目光掃過高台上的年輕面孔,尤其在萊恩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們證明了,帝國的秩序,需要鐵與血來捍衛!任何企圖破壞這份秩序、以野蠻力量挑戰文明根基的存在,都將被無情碾碎!”
廣場上列隊的士兵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爲了帝國!榮耀!秩序!”
萊恩站在歡呼的中央,感受着無數道敬佩、狂熱的目光。他應該感到自豪,感到滿足。他做到了,他獲得了認可,他正沿着養父和他自己設定的道路堅定前行。然而,當馬庫斯元帥親自將一枚閃亮的、雕刻着帝國鷹徽和交叉利劍的“勇氣與奉獻”銀質勳章別在他胸前時,那金屬冰冷的觸感,卻讓他腦海中再次閃現出碎骨峽谷那個龍裔眼中茫然的情緒,以及角落裏那些驚恐瘦小的身影。
“……尤其是萊恩·馬庫斯,”馬庫斯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恍惚中拉回,“他展現了卓越的領導力、無畏的犧牲精神和對帝國信念的絕對忠誠!他是帝國年輕一代的楷模!”
更多的歡呼涌向他。萊恩強迫自己挺直脊梁,抬起下巴,接受這份榮譽。他不能流露出絲毫的猶豫或軟弱。他是馬庫斯元帥的養子,是帝國的利刃,他必須是完美的。
儀式結束後,是更小範圍的慶功宴,在元帥府邸舉行。出席者都是軍方高層和他們的子弟,氣氛相對輕鬆,但依舊充滿了隱形的等級和規矩。萊恩不可避免地成爲了焦點,不斷有人上前祝賀,言辭間充滿了恭維和打探。
他遊刃有餘地應對着,舉止得體,言談謹慎,完全符合一個帝國精英應有的形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某個角落,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鬆動。
宴會間隙,他走到露台透氣,看着下方鋼鐵城燈火通明的夜景。這座他視爲家的城市,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疏離。
“感覺如何?帝國的英雄。”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萊恩回頭,看到是羅伊斯勳爵的長子,一個以紈絝和嘴碎出名的家夥。
“盡忠職守而已。”萊恩淡淡回應。
“嘿,別那麼嚴肅嘛。”羅伊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炫耀式的神秘,“我聽說,你們在碎骨峽谷幹掉了一些‘長鱗片的’?幹得漂亮!不過……我父親前兩天在軍部檔案室幫忙,看到些有趣的東西。關於那些龍裔的……”
萊恩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
“據說,早期的研究記錄顯示,並非所有龍裔都那麼……有攻擊性。有些甚至試圖融入人類社會,或者幹脆躲起來只想安穩過日子。”羅伊斯擠眉弄眼,“當然,這些記錄後來都被‘修正’了。畢竟,統一的敵人形象更有利於凝聚力量,對吧?就像打磨一把好劍,需要一塊堅硬的磨刀石。而那些不夠‘合格’的磨刀石,自然就被……淘汰了。”
羅伊斯說完,拍了拍萊恩的肩膀,笑着走開了,留下萊恩一個人站在露台的陰影裏,渾身冰涼。
不夠“合格”的磨刀石……被淘汰……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心中那道剛剛產生的裂縫。難道碎骨峽谷那些看起來掙扎求存、甚至帶着老弱婦孺的龍裔,就是因爲不夠“危險”,不夠作爲襯托帝國武力與正義的“完美敵人”,所以才被定性爲必須清除的“混亂之源”嗎?
帝國的秩序,帝國的正義,其根基是否真的如他所信仰的那般純粹無瑕?
他低頭看着胸前那枚在夜色中依然反射着冷光的勳章,第一次覺得它如此沉重,如此……刺眼。
信念的基石發出了清晰的碎裂聲。懷疑的藤蔓,一旦開始滋生,便再難遏制。萊恩站在鋼鐵城的高處,卻感覺自己正站在一片脆弱的冰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寒流。
而在遙遠的龍息鎮,被封印的龍血結晶暫時沉寂,但地底龍墓的低語和卡爾血脈中的共鳴卻不會停止。一個在榮譽的巔峰品嚐着懷疑的苦澀,一個在平凡的隱匿中背負起古老的沉重。他們的道路,注定無法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