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踏出教學樓，正午的陽光砸在臉上，刺得他睫毛顫了顫。抬手擋光時，右耳的銀環在風裏轉了個細巧的圈，涼意順着耳廓往脖子裏鑽。
他沒忘剛才在圖書館門口的異樣 —— 系鞋帶的瞬間，左眼突然被燙了一下，像有根燒紅的針輕輕扎進眼底。
那玩意又來了。
腳步沒停，鐵蛋快步扎進圖書館大廳。樓梯拐角的飲水機亮着紅燈，半桶水懸在機身上，幾個學生拎着保溫杯排隊，說笑的聲音裹着水汽飄過來。
他站在隊尾，目光掃過自己回力鞋的鞋帶 —— 鬆了，垂在鞋面上晃。但他沒彎腰，手指悄悄蜷了蜷。
下一秒，左眼的視野變了。
透明的水流剛從出水口涌出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突然冒了出來。不是蟲子，更像受潮發黴的棉絮，扭着往上遊，有的已經粘在水桶底部，一動不動地貼成一片黑漬。
鐵蛋臉上沒露半點神色，跟着隊伍往前挪了一步。輪到他時，他拿起隨身的舊飯盒，假裝渴得急，把盒口對準出水口。左手同時滑出一根銀針，斜着扎進水流最底層，輕輕一攪，針尖就裹了幾粒灰黑色絮狀物。動作快得像攏了下衣領，銀針已經藏進袖口，連旁邊的女生都沒察覺。
“你這飯盒還在用啊？都掉漆了。” 女生笑着瞥了眼飯盒。
“省事。” 鐵蛋點頭，合上飯盒時，指腹蹭到盒沿的鏽跡。
女生走後，他剛要轉身，身後傳來拖把擦地的聲音 —— 節奏慢得反常，一下，又一下，像在故意磨時間。
腳步停住。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着洗衣粉的淡味。
“鐵蛋！”
是劉嬸。她穿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拖把杆上纏着半幹的布條，另一只手拎着個舊保溫杯 —— 鋁殼掉了大半漆，“先進工作者” 的紅字還能看清，杯口沾着點水漬。
“喝點熱水。” 劉嬸把杯子遞過來，皺紋堆在眼角，“圖書館這水不幹淨，我剛在茶水間燒的，溫乎。”
鐵蛋盯着她的手。指甲縫裏嵌着黑泥，不是灰塵，是像炭粉一樣的細渣，嵌在紋路裏擦不淨。他不動聲色地接過杯子，指尖碰到鋁殼，涼得硌手。
“謝謝劉姨。”
“客氣啥？” 劉嬸蹲下去拖地，聲音像嘮家常，“你天天啃饅頭，我都看着呢，臉都瘦尖了。”
鐵蛋擰開杯蓋，水汽撲上來，帶着股極淡的腥甜味 —— 不是糖味，是東西要孵化時特有的腥氣。普通人聞不出來，但他熟。和剛才針尖上的絮狀物是一個味道。
他低頭看杯裏的水，清澈得能映出自己的影子。可左眼裏，水面上飄着一層細如蚊足的黑影，正慢慢轉着圈，像在等什麼指令。
蓋子 “咔嗒” 一聲合上，他沒喝。
“您每天都來燒水？”
“可不是嘛。” 拖把擦過地磚，發出 “吱呀” 的響，“一樓二樓的衛生都是我管，飲水機三天換次濾芯，熱水器每周清一回。你們這些孩子不懂，水要是髒了，拉肚子都是輕的。”
她說得自然，手裏的拖把卻往他腳邊挪了半寸。鐵蛋往後退了半步，靠在窗台上，餘光瞥見劉嬸哼起了小曲 —— 調子軟塌塌的，帶着股山裏頭的土腥氣，像他以前在苗寨聽見過的老童謠。
昨晚翻《本草綱目》時，夾在頁裏的批注突然冒出來：施術者必通苗疆古法，且需在目標身邊長期停留。
劉嬸在這所學校幹了八年。掃食堂，擦教室，清理飲水區，誰常來接水，誰愛用哪個水龍頭，她比誰都清楚。
鐵蛋左手摸進袖口，指尖碰到那根帶絮狀物的銀針，又從書包裏摸出一根新的，兩根並在掌心。針身突然輕輕顫了顫，尤其是靠近保溫杯時，震得更明顯 —— 毒素是活的，而且認人。
他把針藏回袖口，翻開《本草綱目》，書頁停在 “蟲部”，但他沒看。腦子裏轉着圈：爲什麼只有他能看見那些黑點？是左眼的瞳力特殊，還是其他人沒到發作的時候？劉嬸藏了八年，爲什麼現在動手？剛才遞水，是試探，還是確定了要 targeting 他？
抬頭時，下課鈴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一群學生涌進來，直奔飲水機。有人擰開瓶蓋接水，有人直接對着出水口喝，說笑的聲音蓋過了拖把的 “吱呀” 聲。
沒人看見水流裏的黑點，沒人聞見保溫杯裏的腥氣。
鐵蛋合上書，慢慢站起來，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離自己足有半米遠。背包甩到肩上時，他往門口走，快到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劉嬸還在拖地，小曲沒停，指甲縫裏的黑渣隨着動作往下掉，落在水槽裏。水流沖過來，黑渣順着下水道口轉了個圈，沒影了。
推開門，風比剛才大了，吹得校服貼在背上。天空陰下來，雲壓得低，像要往下掉。鐵蛋右手插進褲兜，捏住那顆解毒丸 —— 是昨晚磨的，藥粉裹在蠟殼裏，硬得硌指腹。
明天起，不碰一樓的飲水機。食堂靠左的紅燒肉窗口也得繞着走。還有，任何人遞的杯子，都不能接。
校道往南門走，地磚縫裏的落葉被風吹得滾過來，蹭過他的鞋跟。背包裏的銀針硌着背，針尾的 “丁” 字刻痕涼得透進布料。
路過公告欄時，一張新通知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即日起，全校飲水系統統一更換過濾裝置，請師生錯峰取水，避免擁擠】
落款是後勤處。紅章印得清晰。
鐵蛋盯着通知看了兩秒，指尖在褲兜裏捏緊了解毒丸。
繼續往前走，影子被陰雲拉得很長，踩過落葉時，聽見 “咔嚓” 一聲輕響。右手無意識轉着袖口的銀針，指尖蹭到一道細小的劃痕 —— 是昨晚折斷假針時，被針尖劃的，還沒結痂。
公告欄的紙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背面露出鉛筆字跡，淡得快看不見：“三號桶已處理，等信號”。
鐵蛋沒回頭，腳步沒停。
穿過校門時，人流裹着他往前走。一輛外賣電動車從身邊沖過，後視鏡上掛着個紅色香囊，繡着模糊的花紋，風一吹，香囊晃了晃，飄出點草藥味。
他往街對面走，背包裏的銀針，還在輕輕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