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瑞士的康復中心冷得像座冰窖。
江忱月躺在理療床上,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能賭贏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她沒奢望過自己會全須全尾一點傷不受。
身上多處劃傷,右腿重創。
醫生剛剛調整了她腿內的鋼釘位置,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帶來鑽心的疼。
她咬着牙,沒吭聲。
牆上的屏幕無聲播放着國內財經新聞。
顧氏集團又拿下了一個重大項目,插播的卻是沈泠挽着顧晏禮笑容溫婉的畫面。
江臨風走進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感覺怎麼樣。”
江忱月接過,目光仍鎖在屏幕上。
“哥哥,我該怎麼做?”
她有心理疾病,意識到顧晏禮對她的好也是欺騙後,這種心病愈發嚴重了。
對沈泠是恨,對顧晏禮是怨。
她自我唾棄着,怎麼也放不下。
江臨風隔着她坐下,與顧晏禮的天生矜貴不同,江臨風是內斂沉默的。
他更像一片時刻醞釀着風暴的海域,表面永遠風平浪靜。
與江忱月將近十年沒見,他心中對這個妹妹的感情有些復雜。
江臨風只比江忱月大五歲,卻自小承擔了她的教導責任。
江忱月剛來沈家時才兩歲,小小一只哭鬧不已,她的父母因爲意外離世,兩邊的家庭沒有一個願意養她。
江母與她母親有些交情,見她可憐,便帶回江家。
商業聯姻的江父江母有了他這個繼承人後,並沒有再生一個孩子的計劃。
外面的私生子女成堆,江臨風更喜歡這個別人家的妹妹。
年少老成的江臨風促成了收養這件事,把別人家的妹妹變成了他的小妹江忱月。
他爲她取名,教她說話,送她讀書。
吃穿用度都由他親自過手,從牙牙學語到出挑少女,江臨風從未缺席。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江家的項目與資金多次出現問題,江父江母出差時遭遇台風,意外身亡。
不過半月,江家被分食殆盡,最後的遺產也被他們的小叔騙走。
僅剩的那座別墅被查收,他和江忱月被掃地出門。
當時過於狼狽,剛從初中畢業的江忱月卻一夜間懂事了。
她主動嚐試着站到江臨風身前,試圖用自己的努力爲哥哥遮風擋雨。
一邊私下裏偷偷尋找兼職,一邊在江臨風面前加油鼓勁。
她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我和哥哥不放棄,我們就能越來越好”。
江臨風無法形容自己得知十五歲的妹妹在酒吧偷偷兼職的感受。
他痛恨自己的無能。
留在國內,他會被那些叔伯打壓得永無出頭之日。
難道讓江忱月跟着他吃這些苦嗎?
江臨風做不到。
所以他把江忱月托付給唯一沒有背棄他們的陳姨,身上所有的錢財全部留給江忱月。
他抓住了最後一個機會,出國,一邊尋求機遇一邊求學,還要一邊尋找小叔追回遺產。
沒有資金和人脈想要重啓江氏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些年來他不敢有一刻休息,也不想讓江忱月擔憂。
當年他讓陳姨瞞着江忱月,她可能以爲自己又被拋棄了,這些年來從未主動聯系過他。
他只能從陳姨那裏知道她少得可憐的動向。
他知道她有在認真讀書認真生活,也知道她愛上了顧家那位年少成名的繼承人。
除了匯錢給他,他也無法再做其他。
卻沒想到,再收到她的消息,卻是她被迫尋死求生。
從海裏救出她時,曾經自信堅韌的小月亮已經變成了如今患得患失自我貶低的江忱月。
過於陌生,也過於讓他心疼。
“我會讓他們求生不能。”
江臨風小心扶着江忱月躺回床上,冷硬的眉眼透着壓抑的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