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殘雪在宮牆根下融成細流，映着檐角的銅鈴晃出細碎的光。

柳玉娘跟着青黛穿過第三重月亮門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忽然變了——先前在內院分班時，腳下的凍土總發出“咯吱”的脆響，此刻換了軟底錦鞋，步子便輕得像踩在雲絮上，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格外分明。

她仍記着半個時辰前的光景。張管事攥着名冊的手忽然頓住，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藤條往旁邊一揚：“你，柳玉娘是吧？出列。”

周圍姑娘們的呼吸霎時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扎過來，有驚羨，有不甘，還有人偷偷往她破舊的襖裙上啐了口。

玉娘縮着脖子往前走，聽見張管事壓低了聲線，語氣裏帶着她從未聽過的謹慎：“那位在前殿瞧着了，說你這丫頭看着還算順眼，去昭信殿伺候曹夫人吧。”

“那位”是誰，張管事沒說，可她揣着怦怦亂跳的心，忽然想起昨夜的佛堂。

那時她只當是驚弓之鳥撞見了幻影，萬萬沒想到，竟是這位貴人一句話，把她從泥濘裏撈了出來。

“傻站着做什麼？”青黛的聲音拉回她的神思，指尖替她理了理歪斜的鬢發，“曹夫人最是和氣，可殿裏的規矩半點含糊不得，進了門要垂眸，回話要輕聲，主子不問，不可多嘴。”

說話間已到了昭信殿的丹墀下。朱紅殿門敞着，暖融融的香氣混着笑語漫出來，是上好的檀香裹着蜜餞的甜。

玉娘趕緊垂下眼，盯着門檻上雕刻的纏枝蓮，聽見青黛對着裏面福了福身：“夫人，新來的丫頭帶來了。”

“讓她進來吧。”殿內傳來婦人的聲音，像浸在溫湯裏的玉，軟得能化開這殿外的冰雪。

被青黛輕輕推了一把，她才敢邁過那道比尋常門檻高半截的木雕。腳下的波斯毯厚得沒了腳踝，繡着的纏枝牡丹在暖光裏浮浮沉沉，倒比她見過的任何花田都要熱鬧。

她屏住呼吸往前走，眼角的餘光瞥見紫檀木榻上斜坐着位婦人，月白綾羅的褙子上繡着淺粉桃花，烏發鬆鬆挽了個隨雲髻，只用支赤金點翠的簪子鬆鬆綰着，手裏正拈着顆蜜橘，指尖瑩潤得像含着水。

“抬起頭來。”那聲音又說，帶着淺淺的笑意。

玉娘睫毛顫了顫，緩緩抬眼。

曹夫人正望着她，眉梢眼角都漾着暖意，見她緊張得攥緊了衣角，反倒笑出了聲：“瞧這孩子，倒生得好。”

她把剝好的橘瓣遞給身邊的女孩，“瑤英，你看她是不是像年畫上的娃娃？”

那女孩約莫十一二歲，梳着雙環髻，翡翠步搖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眉眼像極了曹夫人，只是多了幾分孩子氣的鮮活。她湊到曹夫人耳邊說了句什麼，惹得曹夫人又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就你嘴甜。”

榻前的地毯上還蹲着個小男孩，穿着件虎頭紋樣的錦襖，手裏正擺弄着堆精巧木塊。

他約莫四歲光景，額前的碎發軟乎乎地搭着，睫毛又密又長，抬眼望過來時，黑亮的眼珠像浸在水裏的墨珠，倒比一般的小姑娘還要秀氣幾分。

聽見曹夫人說話，他手裏的木塊“啪嗒”掉在地上，也跟着抬頭瞧她，小臉上滿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