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霧比盛夏更濃些,像稀釋的牛乳,把“建國酒廠”的紅磚牆暈成了朦朧的橘色。林晚站在改造後的實驗室窗前,看着工人把新到的發酵罐搬進車間——銀灰色的金屬罐體在霧中泛着冷光,與旁邊斑駁的老蒸糧鍋形成刺眼又和諧的對比。
“姐,爸又在酒窖裏待着了。”張語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懷裏緊緊抱着那雙芭蕾舞鞋,發梢上還沾着晶瑩的晨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林晚看着妹妹,無奈地笑了笑。自從合作協議籤訂後,沈亦辰迅速調來了先進的設備和專業的技術團隊,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然而,繼父張建國的抵觸情緒卻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強烈。
他依舊每天都泡在酒窖裏,對着那些比林晚年歲還要大的陶壇,用紅泥細細地封着口,仿佛這些老壇是他最珍貴的寶貝。對於車間裏的新動靜,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仿佛只要守着這些老壇,就能守住他所熟悉的那份安穩。
“我去看看。”林晚輕聲說道,然後站起身來,順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檢測記錄本,邁着輕盈的步伐,朝着酒窖走去。
酒窖的門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顯得十分厚重。林晚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木門,伴隨着“嘎吱”一聲,一股潮溼的酒香如同一股清泉般撲面而來,瞬間充盈了整個空間。這股酒香中還夾雜着陶土的腥氣,讓人不禁想起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酒壇。
林晚走進酒窖,窖頂的氣窗透進一縷微弱的光芒,恰好落在張建國那佝僂的背上。他正站在一個酒壇前,全神貫注地用手指捻着紅泥,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他的動作緩慢而虔誠,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露出對釀酒工藝的敬畏之情。
仔細觀察,林晚發現張建國的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紅漬,那是幾十年釀酒留下的印記,見證了他對這份事業的執着與堅持。
“爸。”林晚輕聲呼喚着,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溫柔和親切。
張建國聽到女兒的呼喚,緩緩地轉過頭來。當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時,他那張原本緊繃着的臉龐,像是被春風拂過一般,漸漸柔和了下來。然而,盡管如此,他的語氣中仍然帶着些許別扭,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交流方式。
“新菌種……還穩定嗎?”張建國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問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透露出對新菌種穩定性的擔憂。
林晚微笑着點了點頭,將手中的記錄本遞給父親,回答道:“很穩定,爸。昨天的抽樣檢測結果顯示,雜醇含量比標準低了 12%,而且香氣物質也更加豐富了。沈工說,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下周就可以開始小批量試生產了。”
林晚的語氣中充滿了自信和興奮,她對新菌種的表現顯然非常滿意。
當張建國提到沈亦辰時,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仿佛對這個年輕人有着諸多不滿。他抱怨道:“那個年輕人啊,整天就知道盯着車間,好像對我們的老方法有很大意見似的,恨不得把所有的老法子都給換掉!”
然而,林晚卻有着不同的看法。她微笑着蹲下身來,溫柔地接過繼父手中的刮泥竹片,輕聲說道:“爸,您別這麼說。他並不是想要換掉所有的老法子,他只是希望能夠讓更多的人品嚐到咱們的美酒而已。”
林晚繼續解釋道:“您看,這些老壇子裏的酒,我們依然會按照傳統的方式進行陳放,保持原汁原味。而新設備的引入,只是爲了擴大基礎產能,讓更多的人有機會品嚐到我們的酒。這並不會影響到酒的品質,反而能讓更多人領略到我們酒的獨特風味呢。”
張建國沉默着,手指反復摩挲着陶壇上的裂紋。林晚知道,他不是不相信技術,是怕那些伴隨了半輩子的釀酒節奏被打破——怕蒸糧時的火候不再由他憑手感掌控,怕封壇時的紅泥不再帶着他掌心的溫度,怕“建國酒廠”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能叫出每個老客喜好的小作坊。
“爸,語語下周要去市賽彩排啦!”林晚突然話鋒一轉,臉上猶如綻放的花朵一般,洋溢着興奮的笑容,似乎有什麼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父親。
張建國聽到女兒的話,原本猶如一潭死水般沉悶的心情,瞬間被點燃了起來,仿佛夜空中綻放的煙花。他抬起頭,看着林晚,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宛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哦?那太好了!”
林晚接着說道:“沈工說,他認識市劇院的老師呢,可以幫語語找一個專業的化妝師哦!”
“真的嗎?”張建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猶如兩顆璀璨的寶石,他顯然對這個消息充滿了濃厚的興趣,“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丫頭一直念叨着,說怕舞台妝化得不好看呢。”
林晚笑着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是啊,有了專業的化妝師,語語肯定會如仙女下凡般更加漂亮的。而且,沈工還說,等咱們酒廠的第一批酒量產出來後,他就贊助語語的演出服呢!”
“哇,這可真是個巨大的驚喜啊!”張建國忍不住驚嘆道,他的臉上猶如春風拂過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有了這麼好的支持,語語肯定能在比賽中如魚得水般表現得更出色!”
張建國沒有說話,卻把手裏的紅泥輕輕地塗抹在壇口,動作比剛才輕快了許多,仿佛是在雕琢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窖頂的微光如同一縷金色的絲線,灑落在他臉上,映出他鬢角的白發,也映出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林晚知道,繼父心裏那堵堅固的牆,正在被女兒的期待和酒廠的新希望,如同一把溫柔的錘子,慢慢敲出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