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車間,隱約能聽見竊竊私語聲,但在林向晚和周錦清走進來時突然安靜了。
“甭搭理,這幫人閒得慌,晌午還指不定又嚼誰家舌根子呢。”周錦清利索地把那摞勞動布樣圖往案板上一撂,“車間催得緊,咱得麻利點兒幹。”
林向晚望着堆成小山的深藍色布料,學着記憶裏的樣子鋪平布料,用沉重的木鎮尺壓住邊緣,再拿起大剪刀沿着粉筆線推進。粗硬的布料震得虎口發麻,滑溜的化纖料子又容易裁歪。不一會兒,汗珠就順着鬢角滑落。
這活兒既耗力氣又費神。
午休鈴響時,林向晚的手腕已經酸脹得發抖。
生產組長馮雪走過來,她梳着利落的齊耳短發,深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卻熨得平整,二十八歲至今未婚,是廠裏有名的“鐵娘子”,憑着一手過硬的技術從擋車工升到了生產組長。
“上午進度有點慢。”馮雪看着林向晚案板上的成品:“這批貨關系到車間指標,下午得加把勁。”
林向晚默默點頭。馮雪這話說得客氣。
下工時,周錦清看着她揉手腕的樣子擔心道:“你沒事吧?後天換晚班可就更難熬了。”
"晚班?"林向晚心裏一沉。
"你忘了?車間臨時通知咱們組調成晚班了。"
"對,忙暈頭了。"林向晚這才想起這活是三班倒。想到要上晚班,她覺得創業的事更要抓緊了。
食堂裏,兩人就着從家裏帶來的鹹菜,吃着不見油星的白菜燉粉條。
旁邊桌傳來“買工作”、“價錢”的低語,林向晚豎起了耳朵。
等那兩人離開,她狀似無意地問:“剛才那倆人你認識不?”
“左邊那個是隔壁車間的李姐,右邊那個不太熟。”周錦清壓低聲音,“你忘了?我的工作就是前年通過李姐買的,她消息最靈通。”
林向晚這才想起來:周錦清這份工作是買的,那時這個崗位還是孟素雲在幹,得知周錦清家想買工作,孟素雲聽到同車間有人要賣工作的消息,就趕緊告訴了她家裏。而這個李姐因爲她丈夫在廠辦負責人事,在她的幫助下,很快就辦妥了這件事。
她順勢問道:“你當初買這個工作,花了多少來着?”
她是真記不清了,原主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很貴。
周錦清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兩千呢!那還是前年,正好趕上大批知青返城,工作機會搶手得很。”
嗯,確實不便宜,想想她的工資一個月才五十多塊。
“哎呀,我都忘了!”周錦清突然驚呼,“我哥昨天寄信回來說,他過陣子就能回家了,能休一個長假呢!”
周錦清的哥哥周錦山,因爲原主和周錦清關系好,倆人也算比較熟悉,對原主也是頗爲照顧。他初中畢業後就參軍了,上次回來還是去年年初,算來也有一年多沒見了。
“太好了!好久沒見過錦山哥了!”說起來,周錦山每次回來都會給原主和周錦清帶點小禮物,而且還是一模一樣的。
下午的工作,靠着原主記憶加上肌肉記憶,林向晚總算把進度趕回來了。
下班時,林向晚感覺自己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收工的鈴聲一響,她就拉着周錦清趕緊往外走。
計時的活兒,多幹又不給加錢!
"清清,咱們好久沒出去逛逛了,我想買點小零嘴解解饞。"
其實主要是想看看這時候的個體戶發展得怎麼樣,擺攤的人多不多。
“好呀,說來我也有些饞了。”周錦清說着也饞了。
“咱們去小攤上買吧,不要票的那種。”
“好!我知道有個地方有不少小攤,我帶你去,就是有點遠。”
林向晚這才想起這個年代交通不便。兩人商量好一人蹬一段,輪流載對方。
大約騎了半個小時才到地方:街道兩邊零零散散地擺放着十幾家小攤,各式各樣,以吃食爲主。
最邊上的糖炒栗子攤,大叔守着獨輪車上的大鐵鍋,粗砂裹着栗子在鍋裏譁啦啦翻炒,焦糖香飄得老遠。車頭木板上擺着報紙包的三角包,旁邊擱着杆小秤。
緊挨着是糖葫蘆攤,草靶子上斜插着紅豔豔的山楂串,糖殼亮晶晶的。偶爾幾串豆沙餡的,格外惹眼。
炸糕攤支着簡易棚子,煤球爐上油鍋正滾,金黃的面團在鍋裏膨脹。大媽邊用長筷翻攪邊吆喝:“炸糕一毛一個!”
旁邊面茶攤的大叔慢悠悠往碗裏舀着面茶,斜對過還有大媽麻利地揉着面團準備做褡褳火燒。
周錦清看着這些小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指着炸糕:“晚晚,你看這炸糕,看着就外酥裏嫩!”
“咱們買份嚐嚐。”林向晚仔細觀察着每個攤位的客流和貨品,“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
“那怎麼行!”這年頭大家都不寬裕,周錦清下意識拒絕。
“咱們之間還客氣什麼。”林向晚湊近些,壓低聲音,“放心,用的是從趙家那兒來的'賠償金'。不花白不花。”
“可那也是你的錢,你該攢着……”還沒等周錦清說完,林向晚就拉着她朝炸糕攤子走去:“哎呀,走吧!我也嚐嚐看味兒咋樣。”
"買兩份糖炒栗子吧,"林向晚指了指攤位,"我帶一份回家也讓他們嚐嚐。"
林向晚的目光又被糖葫蘆吸引了:"再來三串糖葫蘆吧。"
"兩串就夠了,"周錦清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咱倆分一串吃。"她看着林向晚今天格外大方的樣子,心裏有些擔心——這該不會還是因爲趙志剛的事在發泄吧?
"還要……"林向晚確實有些買上頭了,幾毛幾毛地花出去,完全忘了自己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不是幾千塊。
"別買了,"周錦清連忙勸阻,"買多了該吃不完了。"
"也是,"林向晚這才回過神來,"涼了就不好吃了。"
最後兩人只要了一份炸糕、兩斤糖炒栗子和兩串糖葫蘆。炸糕一毛,糖炒栗子八毛一斤,糖葫蘆兩毛五一根,總共花了兩塊二。
就在她們等着拿糖葫蘆的工夫,林向晚注意到攤主已經麻利地賣出去好幾串了。
這生意,確實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