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粉生意竟真做了起來。
雖是小本經營,但凝玉手巧,做的牙粉細膩清涼,價錢又公道。
秦武每日往渡口跑兩趟,船工纖夫們都認準了這“秦家牙粉”。
貨郎那兒也要得勤,常是上回拿的還沒賣完,就又來訂新的。
凝玉便愈發忙碌起來。
天不亮就起身,趁着晨露未晞去後山采薄荷。
新發的薄荷葉嫩,香氣足,是頂好的材料。
秦武嘴上不說,卻總“恰巧”也起個大早,扛着鋤頭跟在後頭。
悶聲不響地幫她砍開纏路的荊棘,或是踮腳摘那高處的嫩芽。
有回凝玉腳下一滑,險些跌進溝裏。
秦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粗聲埋怨:
“瞎跑啥!摔了咋整!”
手心卻滾燙,力道攥得她生疼。
凝玉抽回手,低聲道謝。
秦武扭過頭,耳根子泛紅,嘟囔着“麻煩”,腳步卻放緩了,始終走在她前頭開路。
采回的薄荷要洗淨晾曬,搗碎過篩。
秦文下了學便來幫忙,他手巧心細,研磨的粉末最是均勻。
兩人常挨坐在院中石磨前,一個慢慢轉磨,一個細細篩粉。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灑在肩上。
秦文偶爾念兩句新學的詩,或是講個鎮上的趣聞。
凝玉便抿嘴笑,頰邊梨渦淺淺。
秦武蹲在院角劈柴,斧頭落得又重又急,震得地上柴屑亂蹦。
某日他劈累了,拄着斧柄喘氣,扭頭瞧見那兩人頭挨頭篩粉的背影。
日光將影子拉得老長,融在一處。
他忽地啐了一口,掄起斧頭狠狠劈下:
“窮講究!”
曬幹的薄荷粉要炒制。
灶房熱得像蒸籠,凝玉挽起袖子顧不得擦汗。
月白夏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纖細腰線。
秦峻抱捆柴火進來,目光掠過她汗溼的鬢角,腳步微頓。
默不作聲將柴擱下,又提桶井水放在灶邊。
“天熱,多喝水。”
聲音低沉,說完便轉身出去。
凝玉愣愣看着那桶清冽井水,心頭驀地一暖。
最難得的是一味冰片。
價貴難尋,秦文求了藥鋪學徒許久,才得來些碎料。
凝玉碾得格外仔細,生怕浪費分毫。
秦武瞧見,隔日竟拎回只肥野兔:
“換錢買冰片!”
兔血沾了他滿手,臉上卻揚着幾分得意。
凝玉怔怔接過,兔身還溫熱着。
她輕聲問:“三弟專去打的?”
秦武扭開臉:“順手逮的!囉嗦啥!”
耳根卻悄悄紅了。
小包牙粉越攢越多。
秦文找來只舊木箱,仔細鋪上油紙,一層層碼放整齊。
凝玉拿碎布縫了墊子,防潮防磕。
秦武瞧見了,哼道:“瞎精細!”
轉身卻削了塊木牌,拿燒黑的柴棍歪歪扭扭寫上“秦家牙粉”四字。
往貨擔上一插,吆喝得比誰都響。
這日晚飯,桌上竟見着了葷腥。
一小碗兔肉燉得噴香,油花亮晶晶浮在湯面。
秦武扒拉着粟米飯,含糊道:
“賣牙粉掙的!往後天天吃肉!”
燭光映着他亮晶晶的眸子,滿是藏不住的喜氣。
秦文笑着給凝玉夾菜:“蘇姑娘功勞最大。”
連秦峻都多添了半碗飯。
飯後凝玉收拾碗筷,瞥見秦武正蹲在院角。
就着月光磨那把砍薄荷的鐮刀,哼着不成調的山歌。
她倚着門框悄悄看了會兒,唇角不自覺彎起來。
夜風拂過,帶來薄荷清涼的香氣。
混着炊煙火氣,竟真像個家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