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走進堂屋,此時屋裏只有她和周大娘。
周大娘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眼神清澈的姑娘,未語眼眶先紅了,“桑姑娘,”她聲音有些啞,“我知道,我今天是厚着臉皮來的,我兒子名聲狼藉,我來替他求親,是委屈你了。”
林桑安靜地看着她,沒有接話。
周大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繼續道:“可是姑娘,我家是誠心想要聘你做周家婦的,所以我今日想來跟你解釋幾句,悍兒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小時候,可聰明,可愛笑了……是他爹去得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他那時候才那麼點高,”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就拎着柴刀出去跟那些大人拼命,渾身是傷也不哭……他眉骨上那道疤,就是替我擋石頭留下的……他得凶,得狠,才能護住這個家,護住我啊……”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是我沒用,是我這個當娘的連累了他……好好的孩子,被逼成了如今這副人人懼怕的模樣,可他心地是好的,他能幹,肯吃苦,打獵、做工,養活我這個老婆子從無怨言……桑姑娘,我只求你,別聽外頭人怎麼說,你用心感受一下給他一個機會,成嗎?我不敢奢求你一定會嫁他,只求你……別像旁人一樣,一眼就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林桑靜靜地聽着,心中微微動容。
她想起村裏關於周悍的那些傳言,確實多是說他如何打架凶狠,卻從沒人說過他欺凌弱小、偷雞摸狗,原來這凶名背後,藏着這樣的無奈和心酸。
一個爲了保護母親而不得不豎起渾身尖刺的少年……這與她那爲了家族顏面而選擇隱忍,有何本質區別?不過都是被生活所迫,選擇了最直接有效的生存方式。
她看着眼前淚流滿面、爲兒子卑微祈求的母親,心中的冷硬似乎被這滾燙的母愛融化了一絲縫隙。
她依舊沒有答應什麼,只是遞過去一塊幹淨的布巾,語氣溫和了許多:“大娘,您別哭了,您的話,我聽到了。”
她沒有給出承諾,但這一句“聽到了”,對於周大娘來說,已是黑暗中透進來的一絲微光。
林桑客客氣氣地將周大娘送到院裏。
周大娘腳步躊躇,回過頭,嘴唇動了動,眼裏是未盡的話語和最後的期盼:“桑姑娘,你看這……”
林桑迎着她忐忑的目光,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大娘,您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婚姻之事,終究不是兒戲,關乎一輩子,不能輕率決定,您今天的來意我了解了,您先請回吧。”
這時,王氏也跟了出來,站在林桑身後,臉色依舊不好看,語氣硬邦邦地下了逐客令:“周家大姐,話都說了,就請回吧,我們林家小門小戶,招待不周,就不多留你們了。”
周大娘看着這情形,知道再多說也無益,終究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奈。
她最後深深看了林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言,終究是轉過身,跟着一臉訕訕的王媒婆,腳步略顯蹣跚地離開了林家小院。
看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村路盡頭,王氏立刻一把拉過林桑的手腕,急匆匆地將她拽回屋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急。
“桑桑,快跟娘說說,那周婆子到底跟你嘀咕什麼了?是不是淨說她兒子多可憐、多不容易,想哄騙你心軟?”王氏緊盯着女兒的臉,生怕錯過一絲表情。
林桑輕輕掙開母親的手,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語氣依舊平靜:“娘,她沒哄騙我,只是說了一些……周悍以前的往事。”
“往事?什麼往事?無非就是博同情的話!”王氏急道,“桑桑,你可千萬別犯糊塗!娘不管你聽了什麼,反正我告訴你,不行!絕對不行!那周悍就是個火坑,你可不能自己往裏面跳啊!我的傻孩子,你是不知道,那種打起架來不要命的混不吝,脾氣上來了,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你要是嫁過去,哪天被他打死了,爹娘都未必能知道啊!”
王氏說着,自己先紅了眼眶,顯然是又氣又怕,真心實意地擔憂女兒。
看着母親激動擔憂的模樣,林桑沒有立刻反駁,她端着那碗水,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思卻有些飄遠。
火坑嗎?
周悍……他真的是娘口中那樣十惡不赦、只會打女人的暴徒嗎?
可周大娘那卑微的淚水,那爲了兒子不惜彎下的腰,以及那些關於他爲何變成今天這樣的往事……一個爲了保護母親而被逼着拿起柴刀、用凶狠包裹自己的少年形象,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想起張明遠,那個看似斯文有禮的秀才,卻因爲一點表象的溫柔就輕易背棄婚約,耳根子軟,是非不分,那樣的男人,內裏才是真正的軟弱不堪。
而周悍,他的“惡名”之下,藏的會不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比如,被生活磨礪出的堅硬骨骼,和爲了保護所珍視之物而不惜一切的狠勁?
嫁給這樣的人,就一定是跳火坑嗎?難道,就不可能是……另一種新生?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了一圈漣漪,不過她向來不是沖動之人,不會被幾句好話或幾滴眼淚沖昏頭腦。
“娘,”林桑收回目光,看向憂心忡忡的母親,語氣沉穩,“您別擔心,我不是三歲小孩了,此事關系我終身,我自有考量,不會沖動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斬釘截鐵地拒絕。這句“從長計議”,讓王氏心裏稍稍安定,卻又升起一絲新的不安——女兒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有些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