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橋的祠堂積了半尺厚的灰,供桌上的牌位蒙着蛛網,唯有最角落那盞長明燈還亮着,燈芯爆出的火星映在杜月笙臉上,像他童年偷摸進來時見過的鬼火。

“先生,牌位後面有東西。”小寶的聲音發顫,手裏的火把照着供桌——張嘯林的牌位被人撬開,後面藏着個黑陶罐子,罐口封着紅布,上面用朱砂畫着個“煞”字。

杜月笙剛要伸手,祠堂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穿堂風卷着紙錢飛進來,落在黑陶罐上。十幾個穿孝服的人站在門口,爲首的老婦人拄着哭喪棒,臉上的皺紋裏還沾着泥,是張嘯林的老娘。

“杜月笙!你還我兒子命來!”老婦人的哭喪棒往地上一搗,孝服底下露出的不是白鞋,是雙沾着血的軍靴,“我兒屍骨未寒,你就敢來挖他的墳?!”

杜月笙心裏一沉。張嘯林的牌位是他讓人立的,祠堂鑰匙也只有他和老槐叔有,這些人怎麼會知道罐子藏在這裏?更蹊蹺的是,老婦人十年前就中風癱瘓了,根本走不了路。

“張老太,你認錯人了。”他按住腰間的短銃,餘光瞥見供桌底下有反光——是鐵器,這些“孝服人”懷裏都藏着家夥。

“認錯?”老婦人突然笑了,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棺材板,“我兒在江裏托夢,說你拿了他藏的金條,還殺了他滅口!”

孝夫人突然抽出砍刀,朝着杜月笙撲過來。顧家花園的人立刻護在他身前,祠堂裏頓時刀光劍影,供桌被撞翻,牌位摔得粉碎,長明燈的油灑在地上,燃起藍色的火苗。

混亂中,杜月笙抓住個孝服人的胳膊,扯開對方的衣領——脖子上有個青色的蛇形紋身,是76號餘孽的標記。

“是蘇曼麗派你們來的!”他猛地踹開對方,“她沒拿到檔案,就想借張嘯林的名義報仇!”

被拆穿身份的孝服人慌了神,刀法都亂了。張老太見狀,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手雷,拉掉引線就往人群裏扔——是軍用手雷,根本不是鄉下老太太能弄到的。

“要死一起死!”她面目猙獰。

杜月笙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牌位砸過去,手雷被彈到牆角,“轟隆”一聲炸塌了半面牆,煙塵裏露出個暗格,裏面堆滿了金條,正是孟小冬說的那五十壇——張嘯林根本沒藏在共舞台,早轉移到了祠堂。

“原來金條在這。”老婦人的聲音從煙塵裏傳來,已經沒了剛才的嘶啞,變得清脆,“杜先生,多謝你幫我找到。”

她扯掉頭上的白發套,露出烏黑的長發,臉上的皺紋用溫水一擦就掉——根本不是張嘯林的老娘,是易容後的蘇曼麗!

“你哥的信是假的?”杜月笙的聲音冷得像冰。

“半真半假。”蘇曼麗撿起根金條,在手裏掂了掂,“我哥確實在高橋,但南京的人扣着他,逼我拿金條贖人。”她突然指向小寶,“包括他,張嘯林的兒子,也是籌碼。”

小寶嚇得躲到孟小冬身後,手裏還攥着半截戲票根——是張嘯林給他的,說遇到危險就舉起來。此刻他舉着票根,聲音抖卻很清楚:“我爹說,金條是給抗日老兵的撫恤金,誰動誰不得好死!”

蘇曼麗的臉色變了變。她知道張嘯林當年確實捐過錢給傷兵,但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算計好了。

祠堂外突然傳來槍聲,是地下黨的人來了——孟小冬早就讓人盯着76號的動向,知道他們會來祠堂。蘇曼麗的人腹背受敵,很快被制服。

蘇曼麗被按在地上時,突然對杜月笙說:“我哥在日本人的集中營裏,跟你三爺爺杜海山是獄友。他說……你爺爺的賬本是假的,真賬本在你爹的墳裏。”

杜月笙的心猛地一跳。他爹的墳在高橋後山,是個空墳,母親說爹死在海上,屍骨無存。

“你沒騙我?”

“騙你對我沒好處。”蘇曼麗看着暗格裏的金條,“這些錢,我要拿一半救我哥,剩下的……就按張嘯林說的,給老兵。”

後山的墳前長滿了野草,墓碑上連名字都沒有,只刻着個“杜”字。杜月笙讓人挖開墳,棺材裏果然沒有屍骨,只有個紅木箱子,鎖着沈月英陪嫁的那種暗格。

打開箱子,裏面是本泛黃的賬冊,封面寫着“華工血淚記”,字跡是爺爺的,裏面卻貼着張他爹的照片——穿着日本軍裝,站在集中營的鐵絲網前,背後是一排排華工的屍體。

“你爹當年是假意投靠日本人,爲了給你爺爺傳遞消息。”蘇曼麗的哥哥杜海成不知何時來了,拄着拐杖,腿是空的,“他把華工的名單藏在軍裝夾層裏,被發現後……被活活打死在這墳前。”

賬冊裏夾着封信,是他爹寫的:“月笙,爹沒給你丟臉。等你看到這信,就把華工的名字刻在祠堂的牆上,讓他們回家。”

杜月笙的手止不住地抖,眼淚落在照片上,暈開了上面的血跡。他一直以爲爹是漢奸,原來……

“南京的人知道真賬本在這,派了一個營的兵過來,就在山腳下。”杜海成咳了咳,“他們要的不是賬本,是想毀了所有證據,掩蓋當年幫日本人運華工的事。”

遠處傳來炮聲,山腳下的樹林裏升起狼煙。顧家花園的人臉色都變了——一個營的兵力,他們這點人手根本擋不住。

“把賬本給我。”孟小冬突然說,“我帶戲班的人從後山走,他們不會搜女人。”

“不行!”杜月笙抓住她的手,“太危險了。”

“你忘了《江潮記》的戲詞?”孟小冬笑了,眼裏閃着光,“‘巾幗不讓須眉,江潮可載忠魂’。”她從戲箱裏拿出件紅披風,披在身上,“我在共舞台等你,帶着華工的名字回來。”

杜月笙看着她帶着小寶和戲班的人鑽進密林,突然對杜海成說:“你帶老弱婦孺從暗道走,去黃浦江的蘆葦蕩,那裏有船。”他轉向顧家花園的人,“剩下的跟我來,給他們演場好戲。”

他讓人把金條搬到祠堂門口,堆成小山,然後在周圍撒上燈油。南京的兵沖進來時,正看見杜月笙站在金條上,手裏舉着賬冊。

“想要?過來拿!”他劃着火折子,往油裏一扔。

火瞬間燃起,金條在火裏閃着紅光,像無數雙眼睛在看。南京的兵怕燒壞金條,不敢開槍,只能圍成圈往裏沖。杜月笙趁機從祠堂的暗道出逃,身後傳來金條融化的“滋滋”聲——他早就讓人在金條外面裹了層錫,看着像真的,燒起來卻只會化掉。

跑到黃浦江岸邊時,孟小冬的船正等着他。小寶舉着戲票根,在船頭朝他揮手,杜海成正把華工的名字寫在布上,準備貼在船上。

“都記下來了?”杜月笙跳上船。

“記下來了。”孟小冬遞給她個饅頭,“有高橋的,有蘇州的,還有廣東的……以後每年清明,我們就開船帶着布幡來,讓他們看看黃浦江。”

船駛離岸邊時,山上傳來爆炸聲,祠堂應該是塌了。杜月笙回頭望去,火光裏仿佛能看見爺爺、爹、張嘯林的影子,都在朝他揮手。

江風吹起孟小冬的紅披風,像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小寶在數江面上的水鳥,杜海成在哼着高橋的民謠,顧家花園的人在搖槳,木槳拍打着水面,發出“譁譁”的聲,像在給那些沒能回家的人唱挽歌。

杜月笙摸出那半塊鵝卵石,放在船頭。石頭上的“忘不了”三個字被江風吹得更清晰了。

他知道,南京的兵還會追來,76號的餘孽也沒清幹淨,上海灘的風浪還得繼續闖。

但此刻看着船頭的布幡在風中舒展,上面的名字越來越多,他突然覺得,那些都不算什麼了。

重要的是,他們正在回家的路上。

黃浦江的潮水漲起來了,推着船往上遊去,像在說:別急,慢慢走,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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