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正賽日的赫雷斯,天空是一種洗練過的、近乎殘忍的湛藍,陽光比昨日更加酷烈,將賽道表面的每一粒瀝青都炙烤得滾燙。看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車隊邀請的嘉賓和本地車迷,與MotoGP正賽時山呼海嘯的場面相比,顯得冷清許多,但這種冷清反而更凸顯出賽道本身的肅殺之氣。pit房裏,氣氛卻比昨日更加緊繃,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參與試訓的人心頭。
林焰穿着那身沒有車隊標識的黑色皮衣,靜靜地坐在“捷豹競技”pit房角落的休息椅上,閉目養神。排位賽的杆位像一劑強心針,但也引來了更聚焦的目光和更沉重的期望。他能感覺到來自卡洛斯、來自其他車隊成員,尤其是來自那幾位歐洲試訓車手愈發銳利的審視。杆位,在此刻,更像是一個需要去捍衛的靶子,而非值得慶祝的榮譽。
蘇暖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開着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昨天排位賽的數據、對手的分析,以及她根據赫雷斯賽道特點和今天更高溫度預測的輪胎損耗模型。她的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顯示出內心的緊張,但她的呼吸卻刻意放得平穩,不想給林焰增添任何額外的壓力。
“輪胎管理是關鍵,”她低聲對似乎睡着的林焰說,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根據數據,今天的賽道溫度比昨天高了至少五度,後輪,尤其是左側,在連續左彎的損耗會非常劇烈。正賽模擬20圈,可能需要比預想中更早進入保護模式。”
林焰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表示他聽到了。他的大腦正在像高速計算機一樣,反復模擬着即將開始的比賽,預演着每一個可能的超車點、防守位置以及應對突發狀況的策略。
卡洛斯走了過來,絡腮胡下的表情比昨天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公式化的熱情。“林,感覺怎麼樣?昨天的排位圈非常精彩。”他的英語帶着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林焰睜開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脆響。“很好,卡洛斯先生。賽車狀態不錯。”
“很好!”卡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記住,今天的正賽模擬,不僅僅是看單圈速度,更是看你的比賽智慧、輪胎管理能力和穩定性。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在正式比賽中爲車隊拿回積分的車手,不是一個只會刷單圈的愣頭青。”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另外幾位正在做最後準備的車手,尤其是那個意大利人羅西尼。
“我明白。”林焰的回答依舊簡短而有力。
出發前往發車區前,蘇暖最後幫他整理了一下皮衣背後的褶皺,動作輕柔而迅速。她抬起頭,看着他頭盔下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安全第一。”
林焰透過鏡片看着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推着那台此刻仿佛與他血脈相連的凱旋Moto2賽車,走向那片被陽光灼燒得微微扭曲的賽道。
五盞紅燈熄滅!
林焰的起步反應無可挑剔,杆位的位置讓他擁有了清晰的視野和線路選擇權。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沖入一號彎。引擎的咆哮在赫雷斯狹窄的pit牆間來回撞擊,震耳欲聾。
然而,羅西尼的起步同樣迅猛,他駕駛的賽車緊緊咬住林焰的車尾,利用一號彎外線稍寬的線路,試圖在出彎時搶占先機。兩台賽車幾乎並排駛出一號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炙熱的橡膠顆粒在空中飛濺。
“驚人的起步!杆位發車的林守住了位置,但羅西尼的攻勢非常凶猛!兩人在一號彎就展開了貼身肉搏!”
“看三號彎!羅西尼嚐試內線超越!林守住了線路!漂亮的防守!車身間距非常近,幾乎要碰到一起!”
最初的五圈,成了林焰與羅西尼的二人轉。兩人不斷交換着最快圈速,每一次刹車、每一次入彎都充滿了極致的博弈。林焰的線路精準,刹車點晚得令人心驚膽戰;羅西尼則風格更加狂野,利用賽車微弱的極速優勢,在直道末端屢屢發起沖擊。激烈的纏鬥極大地消耗着輪胎,尤其是負責提供主要驅動力的後輪。
林焰嚴格遵守着和蘇暖討論過的輪胎管理策略,在保證不被超越的前提下,盡可能柔和地操控,減少不必要的滑動。他能感覺到後輪抓地力在一點點流逝,那種感覺細微而清晰,如同掌心的紋路。
第十圈,羅西尼顯然開始爲他的激進風格付出代價。在一個高速左彎,他的後輪出現了明顯的打滑,雖然及時救回,但節奏被打亂,瞬間被林焰拉開了將近0.5秒的差距。
機會!
林焰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抓住這個機會,連續做出了兩個極其穩定的快速圈,進一步鞏固了領先優勢。
“羅西尼出現了失誤!林抓住了機會擴大了領先優勢!現在差距拉大到了0.8秒!林的節奏非常穩定,他的輪胎管理看起來做得更好!”
“是的,在赫雷斯這種高溫下,輪胎就是一切。林的表現顯示了他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比賽智慧。”
然而,比賽的變數永遠存在。第十三圈,林焰套圈一位慢車時,對方在彎心出現了短暫的線路猶豫,擋住了林焰的最佳出彎路線。就這麼一瞬間的耽擱,後方的羅西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追近,差距瞬間縮小到0.3秒!
壓力再次襲來!
林焰甚至能通過後視鏡看到羅西尼頭盔下那雙充滿攻擊性的眼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因爲被追近而慌亂地加快節奏,那只會加速輪胎的崩潰。他利用前方幾個連續彎道,重新穩定了節奏,細膩地控制着油門和刹車,一點點地、艱難地再次將差距拉開到0.5秒左右。
最後五圈,是意志力與體能的雙重考驗。赫雷斯的烈日榨幹了皮衣內的每一分水分,林焰感覺自己的手臂肌肉因爲持續對抗G力而灼痛,呼吸在頭盔內變得粗重而灼熱。後輪的抓地力已經逼近極限,每一次出彎加速,都能感覺到後輪細微的空轉和滑動。
“堅持住,林焰!還有四圈!”蘇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着強自壓抑的緊張和鼓勵。
林焰咬緊牙關,口腔裏彌漫着汗水的鹹澀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賽道,大腦屏蔽了所有身體的不適,只剩下對線路的精準執行和對車輛極限的微妙感知。
最後一圈!
羅西尼發起了最後的、孤注一擲的進攻。他在進入倒數第二個彎道,一個需要重刹的右彎時,采取了更晚的刹車點,試圖從內線強超!
“最後一圈!羅西尼發起攻擊!內線!非常冒險的舉動!他能成功嗎?”
“林察覺到了!他守住了內線!兩人並排入彎!天哪!車身幾乎貼在一起!”
驚險萬分的時刻!兩台賽車以極高的速度並排切入彎心,碳纖維定風翼幾乎要發生碰撞。林焰感受到了來自右側的巨大壓力,但他沒有絲毫退縮,穩穩地守住線路,甚至在出彎的瞬間,憑借更精準的油門控制,搶得了半個車身的優勢!
最終,林焰駕駛着凱旋Moto2賽車,以0.3秒的微弱優勢,第一個沖過了終點線!
模擬正賽,冠軍!
當黑白格旗揮動的那一刻,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林焰。他鬆開油門,讓賽車依靠慣性緩緩滑行,感受着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快速地搏動。他贏了,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against all odds(克服萬難),他拿到了這個模擬正賽的冠軍。
他騎着車返回維修區,卡洛斯和幾名車隊成員已經等在了那裏。卡洛斯臉上洋溢着毫不掩飾的笑容,親自幫他扶住了賽車。
“幹得漂亮!林!一場完美的比賽!智慧和勇氣的結合!”卡洛斯用力拍着他的背,“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林焰摘下頭盔,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他大口呼吸着混合着燃油味的空氣,目光越過激動的卡洛斯,尋找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暖擠過人群,跑到他面前。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卻綻放着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林焰看着她,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極其短暫的微笑。
試訓結束後,“捷豹競技”車隊迅速與林焰進行了正式接觸。卡洛斯代表車隊,提供了一份爲期三站比賽的正式替補車手合同,以及一份附帶選項的、下個賽季的正式車手意向書。條件算不上優厚,尤其是在薪水和後勤支持方面,遠不能與那些有廠商背景的車手相比,但這意味着,林焰真正獲得了一張踏入世界摩托車錦標賽中級別賽事——Moto2的入場券!
消息傳回國內,再次引發了地震般的反響。之前那些質疑的聲音被更洶涌的贊譽和期待所淹沒。“焰火”林焰的名字,真正與“世界賽場”聯系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林焰和蘇暖準備與“捷豹競技”進行合同細節談判,並着手規劃前往歐洲常駐的事宜時,林建國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他不是通過電話,而是親自出現在了西班牙。在一家位於赫雷斯附近、可以俯瞰地中海的高檔酒店套房裏,林建國與風塵仆仆、膚色因爲連日暴曬而深了幾個色號的兒子見了面。
套房內氣氛凝重。林建國穿着熨帖的定制西裝,坐在沙發上,姿態依舊帶着上位者的威嚴,但看向林焰的眼神,少了幾分以往的冰冷,多了幾分復雜的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合同我看了。”林建國開門見山,將一份打印出來的、來自“捷豹競技”的初步合同草案放在茶幾上,“條件很苛刻。薪水勉強覆蓋你在歐洲的基本生活,技術和後勤支持有限,幾乎等於讓你自生自滅。而且,只有三場比賽的機會,一旦表現不佳,或者受傷,他們可以隨時終止合同,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林焰沉默地坐在對面,穿着簡單的T恤和工裝褲,與父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沒有看那份合同,只是平靜地看着父親。
“我可以給你更好的選擇。”林建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着商人特有的誘惑力,“林氏集團,可以正式成立一支賽車子公司,收購或者入股一支更有競爭力的Moto2車隊,以你爲核心打造團隊。最好的賽車,最好的技師,最好的後勤保障。你不需要從這種底層衛星車隊掙扎起步,你可以直接站在一個更高的平台上,去沖擊更好的成績。”
又一個看似更優渥、更穩妥的選擇。用林氏的資源,鋪平他通往頂級賽場的道路。
林焰看着父親,看着這個試圖用資本和掌控欲來規劃他人生軌跡的男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堅定。
“爸,”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那片在夕陽下泛着金色波光的浩瀚海洋。
“我從老周的車隊開始,一步一步走到這裏,靠的不是林氏的資源,是我自己,是我的夥伴,是這台……”他回身,指了指窗外遠處,那個方向是“捷豹競技”的臨時車庫,“……是那台需要我親手去調校、去征服的賽車,是賽道上每一次掙扎和突破。這條路也許更難,更險,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着父親,那雙總是燃燒着火焰的眸子裏,此刻閃爍着的是如同鑽石般堅硬的信念。
“‘捷豹競技’的合同,我會籤。錢少,我可以掙;支持不夠,我和我的團隊可以自己想辦法。但這份靠自己拼殺出來的資格,這份從泥濘中掙扎向上的經歷,是任何林氏的資源都換不來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路,必須這樣走。只有這樣走上去,當我有一天,真正站在MotoGP的領獎台上時,我才能無愧於心,才能告訴所有人——我,林焰,靠的是我自己!”
林建國看着兒子,看着他那張與自己年輕時依稀相似、卻更加棱角分明、充滿不屈意志的臉,久久沒有說話。套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的海浪聲傳來。
最終,林建國緩緩靠回沙發背,揮了揮手,語氣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幾分。
“隨你吧。”
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這三個字。
林焰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套房。
他知道,父親並未真正理解,也並未完全放棄幹涉。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歐洲賽場的殘酷競爭才剛剛拉開序幕。與“捷豹競技”的合作注定不會輕鬆,資金的壓力、文化的隔閡、技術的壁壘,每一項都是巨大的挑戰。
但當他走出酒店,看到等在門口、一臉關切的蘇暖時,當他呼吸到外面帶着鹹腥海風的自由空氣時,他感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堅定。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着掌心因爲常年握把和工具磨出的繭子。
赫雷斯的試煉,讓他贏得了通往世界舞台的門票。而接下來,真正的征途,即將在那片代表着摩托車賽事巔峰的歐洲大陸上,全面展開。
星火,已渡重洋。其勢,必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