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赫雷斯賽道。地中海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瀝青路面上，蒸騰起扭曲的空氣波紋。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賽車燃油味和輪胎橡膠被炙烤後特有的焦糊氣息，比雪邦更灼熱，更原始，也更……排外。
林焰穿着簡單的黑色騎行服，站在pit房嘈雜的角落。這裏屬於那支名爲“捷豹競技”的Moto2衛星車隊。與周圍那些穿着統一隊服、忙碌而專業的技師以及另外幾位來自歐洲各地、神情倨傲的試訓車手相比，他和他身邊只背着簡單工具包的蘇暖，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老周和老張沒有跟來。這次試訓，是林建國動用關系爭取到的“個人機會”，與老周車隊無關。林焰和蘇暖是自費前來，住的是賽道附近最廉價的汽車旅館，交通靠租來的最便宜的小排量汽車。
“捷豹競技”的運營總監，一個名叫卡洛斯、留着濃密絡腮胡的西班牙中年人，只是在他們報到時冷淡地掃了他們一眼，遞過來一份厚厚的免責協議和試訓流程表，便不再理會。沒有歡迎，沒有介紹，甚至連配給林焰的賽車——一台看起來保養尚可但絕非頂級的凱旋Moto2賽車，都透着一股公事公辦的敷衍。
“別在意他們的態度，”蘇暖低聲對林焰說，一邊快速瀏覽着流程表，一邊用流利的英語與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確認着什麼，“我們只需要專注在賽道上。”
林焰點了點頭，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那台屬於他未來兩天“夥伴”的Moto2賽車。與他在國內駕馭的600cc賽車不同，Moto2級別統一使用765cc的三缸凱旋發動機，動力更強，車體更輕，電控系統相對基礎，對車手的技術和膽量要求更高。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級別的戰車。
他沒有浪費時間在感受冷眼上，迅速換上裝備，在車隊技師淡漠的目光中，跨上了賽車。坐上去的瞬間，一種更低趴、更激進的騎乘姿態，以及車身傳來的那種純粹機械的、未經太多電子系統修飾的反饋感，讓他精神一振。
第一次自由練習，主要是熟悉車輛和賽道。赫雷斯賽道緊湊多彎，對賽車的操控性和車手的節奏感要求極高。林焰跑得很謹慎，一圈又一圈，感受着Moto2賽車狂暴的動力輸出和更敏銳的車身動態，大腦飛速運轉，記憶着每一個彎角的最佳線路和刹車點。
西班牙語解說帶着固有的激情：“好的，各位，捷豹競技的試訓已經開始。我們看到幾位車手都開始了他們的適應圈。哦？那位亞洲面孔的車手，資料顯示來自中國，林？這是他第一次駕駛Moto2級別的賽車嗎？看起來他的動作有些拘謹，節奏偏慢。”
嘉賓：“是的，赫雷斯賽道並不容易征服，對於新車手來說需要時間。不過他的線路選擇看起來……嗯，很標準，很幹淨。讓我們看看他後續能否提升節奏。”
林焰的成績在幾位試訓車手中墊底。卡洛斯站在pit房監控屏幕前，抱着手臂，臉上沒什麼表情。
第二次練習，林焰開始逐漸放開。他開始試探賽車的極限，嚐試更晚的刹車，更大的傾角。Moto2賽車在出彎時那股蠻橫的、需要精準油門控制才能駕馭的動力，讓他吃了點苦頭，在一個右彎出彎時，後輪出現了劇烈的空轉，車身猛地甩動，險些釀成事故。他憑借驚人的反應和核心力量，硬生生將車救了回來，但驚出了一身冷汗。
“哇哦！驚險一幕！中國車手林在7號彎險些丟失賽車！看來他還在努力適應Moto2賽車的強大動力和相對簡單的電控系統。這對他的油門控制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是的，這種失誤在適應期很常見。看他如何調整吧。”
這次失誤後，pit房裏那幾個歐洲試訓車手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低聲交談着，目光偶爾掃過林焰，帶着輕蔑。
林焰沒有理會。他騎着車回到維修區，沒有立刻下車，而是伏在油箱上，閉着眼睛，在腦海裏反復回放剛才失誤的瞬間，分析着原因。蘇暖立刻遞上水壺和數據記錄板，上面已經標注出了他剛才幾個關鍵彎角的油門開度和車身姿態數據。
“出彎油門給得太急，後輪負載不夠。”林焰摘下頭盔，汗水順着發梢滴落，語氣冷靜地對蘇暖，也像是對自己說。
下午的第三次練習，林焰像換了一個人。他似乎已經完全消化了上午的失誤和經驗，騎行風格變得果斷而流暢。刹車點一次次推遲，入彎速度更快，對油門的控制細膩入微，出彎加速如同被精確計算過一般，既迅猛又穩定。那台凱旋Moto2賽車在他身下，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開始發出真正屬於賽道的、狂暴而悅耳的嘶鳴。
“難以置信！中國林的速度在飛速提升！看這一圈！第一計時段刷紫了！比個人最快快了0.3秒！”
“他的適應能力太驚人了！線路依舊精準，但現在多了幾分侵略性！看這個高速左彎的傾角！幾乎要磨到手肘了！漂亮的走線！”
“成績出來了！1分42秒305！上升到試訓車手第二位！僅僅落後於來自意大利的羅西尼（Rossini）0.1秒！不可思議的進步！”
pit房內，卡洛斯一直抱着的胳膊放了下來，他湊近監控屏幕，看着林焰那一連串穩定而驚豔的單圈數據，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那幾個歐洲車手也收起了輕視，眼神變得凝重。
正式排位賽，決定明天模擬正賽發車順序的關鍵。
林焰的眼神透過鏡片，如同鷹隼。當綠燈亮起，他如同掙脫枷鎖的猛獸，沖上賽道。他沒有保留，從第一圈就開始全力推進。赫雷斯賽道的每一個彎角都仿佛烙印在他的腦海中，刹車、降檔、傾側、開油……一系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帶着一種近乎藝術的節奏感和暴力美學。
“排位賽開始！所有車手都在全力沖刺！看林！他的第一圈就非常強勢！每個彎道都卡在極限邊緣！”
“第二圈！他還在推進！速度更快了！進入最後一段S彎！流暢得如同手術刀！全油門出彎！沖線！”
“1分41秒998！杆位！林拿到了排位賽杆位！他戰勝了所有歐洲的試訓對手！一場完美的表演！”
當林焰的成績定格在屏幕頂端時，整個“捷豹競技”的pit房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各種語言的驚嘆和議論。卡洛斯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激動和贊賞。
林焰騎着車緩緩駛回，他摘下頭盔，那張漫畫臉上沒有狂喜，只有劇烈運動後的潮紅和汗水，以及一雙燃燒着平靜火焰的眼睛。他看向朝他跑來的蘇暖，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蘇暖沖到面前，激動得想給他一個擁抱，又礙於周圍的目光而忍住，只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眼睛亮得驚人：“太棒了！林焰！你做到了！”
那幾個歐洲車手走過來，爲首的意大利人羅西尼，表情復雜地看了林焰一眼，最終還是伸出了手：“不錯的單圈。明天正賽，見。”
林焰與他握了握手，語氣平淡：“謝謝。明天見。”
他沒有在意周圍那些變得熱情和討好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經落在了明天那場更接近真實比賽環境的模擬正賽上。
杆位，只是第一步。
在這個遠離故鄉、充滿陌生與挑戰的西班牙賽道上，他用一場無可挑剔的鋼鐵獨舞，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讓那簇來自東方的“焰火”，在歐洲賽場的上空，投下了第一道不容忽視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