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對蘇晚和她的團隊而言,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硬仗。臨時辦公室成了他們的戰場,桌上鋪滿了新舊圖紙、地質報告和數據表格,空氣裏彌漫着咖啡、外賣和打印機墨粉混合的疲憊氣息。
蘇晚幾乎沒合眼,眼睛布滿了血絲,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和亢奮。她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每一個數據的復核,每一個結構節點的調整,都可能影響整個方案的成敗,以及傅景深爲她扛下的壓力。
傅景深也兌現了他的承諾。資源以驚人的速度調配到位,專家團隊隨時在線支持,跨部門的協調一路綠燈。他本人雖然不常在臨時辦公室露面,但蘇晚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有時是深夜時分,李銘送來的不僅有宵夜,還有傅景深親筆批注的、需要她重點關注的流程文件;有時是凌晨,她的工作郵箱會收到他簡潔的郵件,針對某個技術難點提出一針見血的問題或建議,時間戳顯示是凌晨三四點。
他們之間沒有多餘的交流,所有的互動都圍繞着解決眼前這個棘手的問題。但這種並肩作戰的感覺,奇異地消弭了些許隔閡,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信任與默契。
第二天傍晚,最終優化後的方案終於完成。蘇晚帶領團隊進行了最後一次內部評審,確認無誤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晚姐,太棒了!我們做到了!”小陳和其他團隊成員雖然滿臉倦容,但眼神裏充滿了激動和成就感。
蘇晚勉強笑了笑:“大家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我給傅總做最終匯報。”
團隊成員陸續離開後,蘇晚獨自一人留在辦公室裏,最後檢查一遍匯報文件。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工地的探照燈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機器轟鳴聲暫時停歇,預示着新一輪的施工即將開始。
門被輕輕敲響。
蘇晚抬頭,意外地看到傅景深站在門口。他看起來也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依舊銳利。
“傅總?你怎麼來了?”蘇晚站起身。
“聽說你們剛結束,過來看看。”傅景深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和屏幕上的最終方案圖,“準備好了?”
“嗯,基本完成了。明天上午可以向您和項目組正式匯報。”蘇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傅景深走到她身邊,看向電腦屏幕。他靠得很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清冽的須後水氣息,這讓她有些不適地微微側身。
“不必等明天了。”傅景深忽然說,“現在就跟我說說吧。”
蘇晚愣了一下:“現在?在這裏?”
“這裏就很好。”傅景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姿態放鬆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最真實,也最直接。我想聽聽,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你怎麼看待這個最終方案。”
他的要求出乎意料,但蘇晚沒有選擇。她深吸一口氣,坐到電腦前,開始講解。或許是因爲極度的疲憊降低了心防,也或許是因爲這兩天建立起的微妙信任,她的講解不再像以往那樣充滿技巧性的包裝和謹慎的措辭,而是變得更加直接、深入,甚至不掩飾方案中仍存在的一些微小風險和遺憾。
傅景深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就某個技術細節提出疑問。他的問題依舊精準,但語氣不再像會議上那樣充滿壓迫感,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探討。
講解結束,辦公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電腦風扇嗡嗡作響。
“很好。”良久,傅景深開口,只用了簡單的兩個字,但語氣裏的肯定,卻比任何華麗的贊美都讓蘇晚感到踏實。“就按這個方向,準備明天的正式匯報。”
“謝謝傅總。”蘇晚低聲道。
傅景深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着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和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你多久沒休息了?”
蘇晚避重就輕:“還好,項目要緊。”
傅景深沉默了一下,忽然說:“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要看到狀態最好的匯報人。”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心,或者說,是甲方對重要資產的維護。蘇晚沒有力氣再拒絕,點了點頭。
就在傅景深轉身欲走的時候,蘇晚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了他:“傅總。”
傅景深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蘇晚看着他的眼睛,這兩天積壓的情緒,以及五年前始終橫亙在心頭的巨石,讓她沖口而出:“爲什麼……爲什麼這次這麼信任我?甚至不惜承擔額外的風險和壓力?”
這個問題很冒險,打破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平衡。但蘇晚太想知道了。是因爲她的專業能力終於得到了認可?還是因爲……那未了的過去?
傅景深深邃的目光凝視着她,仿佛要看到她靈魂深處。辦公室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莫測。
“蘇晚,”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低沉,“你以爲我這五年,只是在管理傅氏集團嗎?”
他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層浪花。蘇晚的心猛地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傅景深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早點休息。”他最終只是重復了這句話,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臨時辦公室。
留下蘇晚一個人,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啓一扇塵封已久的門。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這五年,也一直在關注着她?
這個念頭讓蘇晚感到一陣心悸,同時也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當年的離開,對他造成的傷害,或許遠比她想象的更深。
夜色深沉,工地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危機暫時解除,但蘇晚知道,她和傅景深之間,那層薄冰已經出現了裂痕,冰面下洶涌的暗流,即將噴薄而出。而明天,又將是一場新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