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之後,蘇晚和傅景深之間的關系,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項目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每周的例會照常舉行,傅景深依舊專業、嚴謹,甚至可以說是挑剔。但那杯準時出現的燕麥拿鐵,和偶爾在深夜就方案細節發來的、措辭不再那麼冰冷的修改意見郵件,都像無聲的溪流,悄然沖刷着兩人之間冰封的河床。
他沒有再提起“談一談”的事,蘇晚也樂得暫時維持表面的平靜。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東岸項目第一階段的施工圖已接近尾聲,即將進入現場實施。這是最關鍵也最容易出問題的階段,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這天下午,蘇晚帶着團隊主要成員,與傅氏的項目組一起進行第一次大規模的現場踏勘。地點是項目核心區域——規劃中的濱水藝術公園。江風獵獵,吹動着蘇晚的短發和風衣下擺。她拿着圖紙,與施工方負責人仔細核對着每一個標高和坐標。
傅景深也來了,他穿着深色的休閒外套,站在不遠處,正聽手下匯報着場地平整的進度。陽光透過雲層,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似乎察覺到了蘇晚的目光,抬起頭,隔着忙碌的人群,與她的視線有瞬間的交匯。他沒有表情,只是極輕微地頷首,隨即又投入到工作中。
那種默契的、無需言說的關注,讓蘇晚心頭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被她壓下。
“晚姐,這邊!”助理小陳在不遠處喊道,語氣有些急切,“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蘇晚快步走過去,只見小陳和施工方經理正對着一處剛開挖的基礎溝槽,面色凝重。
“怎麼了?”
“蘇設計師,你看這裏,”施工方經理指着溝槽一側的土層,“土質情況和地質報告有出入,含水量比預期高很多,而且下面好像有不明障礙物,像是老地基的殘留。如果按原方案施工,地基承載力可能不夠,有安全隱患。”
蘇晚的心一沉。這是最不希望出現的情況。地質條件的意外變化,意味着設計方案可能要做重大調整,甚至局部推翻重來。這不僅僅是圖紙修改的問題,還涉及到預算、工期,以及各方協調。
她立刻蹲下身,仔細查看土層,又拿出地質報告對比,眉頭越皺越緊。傅氏項目組的人也圍了過來,氣氛瞬間變得緊張。
“怎麼回事?”傅景深沉穩的聲音傳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蘇晚站起身,盡量保持冷靜地匯報:“傅總,現場土質與報告不符,發現疑似障礙物,原基礎設計方案需要重新評估。”
傅景深走到溝槽邊,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他沒看蘇晚,而是直接轉向施工方經理,語氣嚴厲:“爲什麼進場前沒有做更詳細的勘探?這種低級失誤不應該發生!”
施工方經理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傅景深又看向傅氏項目負責前期勘探的工程師,目光如炬。現場鴉雀無聲,壓力陡增。
蘇晚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傅總,現在追究責任不是首要問題。當務之急是立刻組織補充勘探,摸清具體情況,然後盡快拿出解決方案。我和我的團隊會全力配合,爭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設計調整。”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將衆人的注意力從追責拉回到了解決問題上。傅景深終於將目光轉向她,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情緒,但緊繃的下頜線條稍微緩和了一些。
“需要多久?”他問,直接而簡潔。
“補充勘探和數據出來,最快兩天。方案調整……我需要團隊評估影響範圍,至少三天。”蘇晚快速估算着,這已經是最極限的工期。
“太慢。”傅景深否決,“項目進度不能耽擱。我只給你們兩天時間,勘探和初步調整方案必須拿出來。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李銘說。”
兩天!蘇晚幾乎要倒吸一口冷氣。這意味她和團隊需要不眠不休地連軸轉。但看着傅景深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知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就是他的風格,在壓力下逼出極限。
“好。”她咬牙應下,“兩天。但傅總,我需要你協調所有相關部門,確保信息暢通,決策迅速。”
“可以。”傅景深幹脆利落,隨即拿出手機開始部署。
現場立刻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勘探隊伍被緊急調來,傅景深親自坐鎮指揮,協調各方。蘇晚也立刻召集團隊成員,就在工地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裏,鋪開圖紙,開始討論應對方案。
整個下午和晚上,工地燈火通明。蘇晚完全忘記了時間,腦子裏只有各種數據、結構和可能的技術路徑。她時而與團隊成員激烈討論,時而打電話諮詢專家,時而又跑到勘探現場查看最新情況。
傅景深也一直沒有離開。他處理完協調工作後,就待在臨時辦公室隔壁的房間裏,處理其他公務,但蘇晚能感覺到,他始終關注着這邊的進展。深夜時分,李銘提着熱乎乎的夜宵進來,分發給所有人。放在蘇晚面前的,依舊是她習慣的那家粥店的外賣,還有一杯熱咖啡。
“傅總讓準備的。”李銘低聲說。
蘇晚抬頭,透過玻璃隔斷,看到傅景深正站在窗邊講電話,側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依舊挺拔。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凌晨三點,初步的勘探數據終於出來了,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復雜一些。蘇晚和團隊經過反復測算,提出了三個備選調整方案,各有優劣。她需要向傅景深匯報,由他拍板。
她拿着初步方案走向他的房間,敲了敲門。
“進。”
傅景深坐在簡易的辦公桌後,電腦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臉。他示意蘇晚坐下,揉了揉眉心:“有方案了?”
蘇晚將三個方案簡潔明了地闡述了一遍,並分析了各自的利弊和風險。“……綜合來看,方案二的可行性和成本控制最優,但對最終景觀效果會有細微影響;方案三能最大程度保留設計初衷,但施工難度和預算會增加。”
傅景深沉默地聽着,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房間裏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他思考的時候,總是格外專注,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蘇晚,目光銳利:“如果拋開所有限制,只從專業和項目長遠價值看,你個人傾向於哪個?”
蘇晚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她如實回答:“方案三。雖然短期成本高,但從生態可持續性和市民體驗角度,是最優解。”
傅景深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但即將迎來黎明的江面。
“那就按方案三推進。”他做出了決定,語氣果斷,“預算和工期的問題,我來解決。你要做的,是確保技術上萬無一失。”
蘇晚心中一震。他選擇了最尊重設計初衷、但也意味着他要承擔最大壓力和風險的方案。這不是一個純粹商人會做的選擇。
“傅總……”
傅景深轉過身,打斷她:“不用多說。我相信你的專業判斷。”他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顯然剛才抽過煙來緩解壓力)和清冽的氣息。“但是蘇晚,”他凝視着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清晰,“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不要讓我失望,也不要讓五年的努力白費。”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蘇晚心上。證明自己?他指的是專業能力,還是……其他?
她沒有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負責到底。”
離開他的房間,蘇晚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心底卻有一股力量在悄然滋生。危機面前,他沒有選擇最穩妥保守的路徑,而是將信任和壓力一並賦予了她。
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危機,更像是一場關於信任、勇氣和過往的考驗。
黎明將至,黑夜即將過去。但蘇晚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和傅景深,都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