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這兩個字，宋玉恩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厲璟恒的心上。
他猛的轉過頭，看着她決絕的、沒有一絲留戀的背影。突然之間，一種莫名又陌生的恐慌感毫無預兆的攫住了他的心髒。
宋玉恩這種極致的冷靜和疏離，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指責都更讓他感到心慌意亂。
他預想過她會哭鬧、會指責、會歇斯底裏，甚至做好了應對這一切的準備。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一種反應。
沒有一句質問，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她脊背挺得筆直的站在那裏，就像一株在寒風中被摧折過後反而愈發堅韌的冬梅。
“玉恩……”他下意識的開口想說些什麼。
但話還未說出口，宋玉恩已經轉過身，牽着女兒的手準備拉開那扇“沉重”的門。
她甚至沒有給他一個挽留的機會！
“玉恩，等一下。”厲老爺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暴怒，而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挽留。
宋玉恩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的等着下文。
厲老爺子銳利的目光掃過自己不成器的兒子，又在宋淑儀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停頓了一秒，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沒有想到，自己老友的養女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幅模樣。
又看向站在門口的宋玉恩和宋嵐嵐，他沉聲說道：“玉恩，你聽着。”
“只要我厲某人還有一口氣在，你，宋玉恩，就永遠是我厲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嵐嵐，就永遠是我厲家名正言順的孫女！”
“這個家，永遠有你們母女倆的位置。誰也別想改變！”
這番話，擲地有聲，字字千鈞。
這不僅是說給宋玉恩聽的，更是說給厲璟恒和宋淑儀聽的。這是一道護身符，也是一道斬釘截鐵的宣言。
它宣告了，只要老爺子在一天，宋淑儀就不可能登堂入室。而厲冬冬那個來歷不明的孩子，也休想取代宋嵐嵐的地位。
宋淑儀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精心策劃的一切，原本以爲即將完美收官，卻被老爺子這番話，硬生生釘在了原地，上不去，也下不來。她能感覺到，身前的厲璟恒，身體也僵硬了。
宋玉恩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慢慢的回過頭，看向厲老爺子，眼眶第一次泛起了紅色。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隱忍，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不是因爲愛情，而是因爲一份來自長輩給她的、沉甸甸的維護和公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覺得這兩個字太過蒼白。最終，她只是轉過身來，再次向着厲老爺子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牽着女兒的手，毅然決然的拉開了門。
晚風帶着初冬的涼意，瞬間涌了進來，吹動了她的發梢，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後一點水汽。
“玉恩！”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語氣裏滿是憐惜，顯然是把餐廳裏那場鬧劇全部看在眼裏。
是王嫂。
她手裏拿着一件女士的呢子大衣，還有個用油紙包着的紙包，快步走了過來，塞到宋玉恩手裏。
“外面風大，快給嵐嵐穿上。這是……這是我剛烤好的紅薯，還熱乎着呢，嵐嵐最喜歡吃了。生日……生日總得吃點甜的。”王嫂的眼神裏滿是同情和不忍，一個勁兒地把東西往宋玉恩懷裏推。
在這一片冰冷和算計之中，這份來自一個普通幫工的、樸素的善意，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間溫暖了宋玉恩冰封的心。
她接過大衣和紙包，低聲說了句：“謝謝你，王嫂。”
“不謝不謝，”王嫂連忙擺手，又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玉恩啊，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先注意好自己和嵐嵐的身體啊。有些人啊，就是鏡子裏的花，水裏的月亮，看着好看，當不得真的。”
說完，她像是怕被發現一樣，又飛快地縮回了廚房。
宋玉恩笑了。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帶着一絲暖意的微笑。她將那件帶着暖意的大衣披在女兒小小的身上，又將那個溫熱的紙包揣進懷裏，然後牽着女兒，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之中。
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餐廳裏卻像是經歷了一場劇烈的爆炸，留下一片狼藉的廢墟。
巨大的“全家福”還立在那裏，此刻看起來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厲冬冬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不敢再吵鬧，只是不安地拉着宋淑儀的衣角。宋淑儀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只是那楚楚可憐的表情已經有些維持不住，眼底閃過絲絲的不甘。
厲老爺子看也不看他們，只是疲憊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他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從今天起。”他看着厲璟恒，聲音冷得像冰，“這個女人和這個孩子，不準踏入厲家大宅半步。”
說完，他對餐廳外的李護工大聲喊道：“小李，幫我送客！”
“爸！”厲璟恒又急又怒。
“別叫我爸！”厲老爺子打斷他，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我沒有你這麼背信棄義、沒有擔當的兒子！你今天傷的，不止是玉恩的心，還有我這張老臉，還有我們厲家的門風！”
說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推着自己的輪椅轉身出了餐廳，向書房走去。那背影，在燈光下拉得老長，充滿了蕭瑟與孤寂。
餐廳裏，只剩下厲璟恒、宋淑儀和厲冬冬，還有那張巨大的、看起來無比刺眼的“全家福”。
厲璟恒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混亂。宋玉恩和宋嵐嵐離開時那決絕的背影，父親那失望透頂的眼神，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
他轉頭看着低頭默默哭泣的宋淑儀，第一次，沒有立刻去安慰她，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煩躁。
事情，好像……和他預想的，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