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那晚之後，林瑾楠感覺自己像是踩在雲端，腳下是虛浮的，心裏卻鼓脹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甜蜜與惶恐的情緒。“幸好，有你在”——這五個字在她腦海裏循環播放，每一個音節都帶着灼人的溫度，反復炙烤着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但“靈境”項目進入相對平穩的後期，工作量驟減，反而給了那些紛亂的念頭滋生的空間。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程煜瑜的行程，會在經過他辦公室時下意識放緩腳步，會在茶水間碰到他時，因爲他不經意投來的一瞥而心跳失序。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危險。他們之間橫亙着太多東西——上下級的關系、或許依舊存在的沈薇，因爲她並不確定他們是否已經徹底分開、以及他那深不可測的家庭背景。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飛蛾，圍繞着那簇名爲“程煜瑜”的火焰盤旋，既渴望那點光和熱，又懼怕被焚燒殆盡。
程煜瑜那邊，卻似乎恢復了常態。依舊是那個冷靜、高效、偶爾顯得不近人情的總監。只是，林瑾楠能隱約感覺到一些微妙的不同。他交給她的工作，重要性在提升；部門會議時，會更多地詢問她的意見；偶爾在加班後的深夜，他會發來郵件，不是布置任務，而是分享一些與工作相關的行業動態或深度文章，附言通常只有簡短的“參考”或“看看”。
這種若即若離、界限模糊的靠近，比直接的示好更讓林瑾楠心慌意亂。
這天下午，林瑾楠被叫進程煜瑜辦公室。他正在批閱文件，頭也沒抬地示意她坐下。
“晚上有個應酬，對方是‘迅科科技’的副總，談後續渠道合作的事情。你準備一下資料，跟我一起去。”他的語氣公事公辦。
林瑾楠愣了一下。這種級別的商務應酬，通常輪不到她這個級別的助理參加。
“我？”她有些不確定。
程煜瑜終於從文件上抬起頭，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靈境’項目你全程跟進，對細節最熟悉。有問題？”
“……沒有。”林瑾楠壓下心頭的異樣，點了點頭，“我馬上去準備。”
晚餐訂在一家格調高雅的私房菜館。包間裏古色古香，窗外是竹林掩映的庭院，環境清幽。
迅科的副總姓王，是個四十歲左右、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帶着兩個下屬。程煜瑜與對方寒暄入座，言談舉止從容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林瑾楠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主要負責補充項目細節和記錄談話要點。
酒過三巡，話題逐漸深入。王副總顯然對“靈境”項目很感興趣，但也提出了不少尖銳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技術壁壘和市場風險上。程煜瑜應對自如，邏輯清晰，數據信手拈來。
“……王總擔心的不無道理，”程煜瑜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不卑不亢，“但任何創新都伴隨着風險。星輝之所以敢投入重金做‘靈境’，正是因爲我們對核心技術有絕對的信心，也對市場趨勢做了充分的研判。風險與控制，永遠是並存的。”
他的自信和沉穩，帶着一種強大的說服力。王副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王副總旁邊的一個年輕下屬，許是爲了在領導面前表現，將話題引到了林瑾楠身上，帶着幾分酒意和不易察覺的輕慢：“林助理這麼年輕，就能在星輝負責這麼重要的項目，真是後生可畏啊。不知道對剛才程總監提到的市場風險模型，有什麼獨到的見解？”
這個問題有些刁鑽，甚至帶着點挑釁的意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瑾楠身上。
林瑾楠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緊。她能感覺到程煜瑜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平靜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水杯，抬起頭，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聲音清晰而平穩：“王總，李經理，關於風險模型，程總監剛才已經闡述得非常透徹。我補充一點我們在前期用戶調研中發現的數據細節。我們發現，核心目標用戶群體對於技術風險的容忍度，其實與產品能帶來的‘臨場感’價值呈現強正相關。也就是說……”
她不疾不徐地引用了幾組具體的調研數據和用戶訪談案例，將原本略顯抽象的風險討論，拉回到了用戶需求和產品價值這個根本點上。她的分析角度新穎，數據支撐有力，既回應了問題，又不着痕跡地將話題引導回對項目有利的方向。
一番話說下來，連原本帶着挑刺意味的李經理也不禁點了點頭。王副總眼中也閃過一絲贊賞。
程煜瑜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借着氤氳的熱氣，掩去了唇角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接下來的談話順暢了許多。王副總的態度明顯更加積極。
應酬結束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送走迅科的人，站在菜館門口，晚風帶着涼意吹來，林瑾楠才感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表現不錯。”程煜瑜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林瑾楠轉過頭，看到他正看着她，眼神在廊檐下昏黃的燈光裏，顯得有些深邃難辨。
“是程總監前期鋪墊得好。”她垂下眼，客氣地回應。
程煜瑜沒再說什麼，拿出車鑰匙：“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程總監，我打車……”
“順路。”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已經朝着停車場走去。
林瑾楠看着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車內依舊安靜。程煜瑜專注地開着車，側臉在流動的城市光影裏明明滅滅。林瑾楠靠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心跳依舊有些快。剛才在飯局上被他注視、以及此刻密閉空間裏獨處的感覺，都讓她無法平靜。
“剛才那個李經理的問題，不必放在心上。”程煜瑜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林瑾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飯局上的事。“我沒有。”她輕聲說。
“嗯。”程煜瑜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像是隨口提起，“應變能力和專業素養都很好，待在項目部做助理，有些屈才了。”
林瑾楠的心猛地一跳，轉過頭看他。他卻只是看着前方路況，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上司對下屬的客觀評價。
她摸不準他的意思，只好含糊地應道：“謝謝程總監，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程煜瑜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她租住的老舊小區外停下。
“謝謝程總監。”林瑾楠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
“林瑾楠。”他叫住了她。
她動作一頓，看向他。
程煜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廊燈昏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以後私下場合，不用一直叫總監。”
林瑾楠的呼吸窒住了。
私下場合……不用叫總監……
這意味着什麼？他在試圖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巨大的、不真實的喜悅和更深的惶恐同時攫住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程煜瑜看着她怔忡的樣子，沒有再逼她，只是淡淡道：“上去吧，早點休息。”
林瑾楠幾乎是手腳發軟地下了車，直到走進漆黑的樓道，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捂住狂跳的心髒。
他的一句話，就輕易地攪亂了她好不容易才重建起來的平靜。
那條她拼命劃下的界限，正在被他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一步步抹去。
而她，明明知道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卻依舊控制不住地，朝着那點誘惑的光亮，一步步靠近。
飛蛾撲火，大抵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