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帶來的短暫波瀾逐漸平息，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張小風將那份雨夜滋生的決心，化爲了更具體的行動。他學習比以前更加拼命，幾乎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時間。同時，他開始留意學校公告欄和周邊店鋪的兼職信息。他想靠自己掙一點錢，哪怕只是買幾本參考書，或者……下次下雨時，能有一把屬於自己的、不那麼破舊的傘。
他和秦微微依舊保持着周末在圖書館閱覽室復習的約定。那裏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避風港和加油站。只是，張小風能感覺到，秦微微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有時，她會對着窗外發呆，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猜想，可能與她父親的事情有關，但他從不過問。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禁區，他尊重她的沉默。
又一個周六，天氣難得的放晴。陽光透過閱覽室積塵的窗戶，在老舊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復習間隙，張小風從書包裏拿出一個洗得幹幹淨淨的蘋果，遞給秦微微。這是他昨天用幫學校小賣部整理倉庫換來的一點零錢買的。
秦微微看着那個紅彤彤的蘋果，愣了一下，隨即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她的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兩人都飛快地縮回了手。
就在這時，閱覽室虛掩的門被“哐當”一聲猛地推開！
刺眼的陽光從門口涌入，映出幾個拉長的、不懷好意的身影。
趙強帶着他那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臉上掛着譏誚而得意的笑容。
“喲，我說怎麼周末在學校看不見人影呢，原來躲在這兒‘用功’呢？”趙強的目光在張小風和秦微微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兩人中間桌子上攤開的書本和那個蘋果上，語氣充滿了惡意，“環境不錯啊，挺會找地方。怎麼？怕被人看見？”
張小風和秦微微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秦微微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指節泛白。張小風則猛地站起身，將秦微微擋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着趙強：“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怎麼找到的？”趙強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手機，“這得多謝咱們班‘熱心’的同學啊，碰巧拍到了你們上周進圖書館的照片。藏得挺深啊，可惜，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越過張小風，落在秦微微蒼白的臉上：“秦微微，你說你爸要是知道，他女兒跟一個孤兒在這種沒人的地方鬼混，會怎麼想？哦，我忘了，你爸好像管不了你了，是吧？”
“趙強！”張小風厲聲喝止，拳頭驟然握緊。他不能容忍趙強再次用如此惡毒的語言攻擊秦微微。
“怎麼？又想動手？”趙強有恃無恐地逼近，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圍了上來，堵住了門口，“上次算你運氣好，這次可沒老師再來救你們了。”
閱覽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陽光下的灰塵在光束中瘋狂舞動，像是被驚擾的精靈。
秦微微看着擋在自己身前、雖然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氣勢洶洶的趙強幾人，心髒因爲恐懼而劇烈跳動。她知道，在這裏沖突起來，吃虧的肯定是張小風，而且事情鬧大，那些不堪的流言只會變本加厲。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輕輕拉了一下張小風的衣角。
張小風感覺到身後細微的力道，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回頭。
秦微微從他身後走了出來，與他並肩站在一起。她沒有看趙強，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聲音出奇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冷意：
“趙強，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
趙強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愣了一下。
秦微微緩緩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那眼神清澈，卻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溫度：“跟蹤、偷拍、散布流言，除了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你還會什麼？你的存在感，難道就只剩下靠欺負別人來獲取了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錐一樣砸在趙強臉上。
趙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惱羞成怒：“秦微微，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秦微微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我們在這裏學習，違反了哪條校規？倒是你們，未經允許闖入這裏，意圖騷擾同學，如果我去告訴李老師，或者直接找校長，你覺得會怎麼樣？”
她的話條理清晰，直接點出了趙強行爲的不正當性，並且抬出了老師和校長，這讓趙強和他身後的跟班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他們畢竟還是學生，對老師有着天然的畏懼。
“你……”趙強氣得胸口起伏，卻一時語塞。
“我們走。”秦微微不再看他，側過頭對張小風輕聲說了一句，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她開始從容地收拾桌上的書本和文具，仿佛趙強幾人只是無關緊要的空氣。
張小風看着她冷靜的側臉，心裏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佩服。在這樣緊張的時刻，她展現出的冷靜和勇氣，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他也開始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趙強幾人看着他們旁若無人的樣子，感覺自己像個小醜，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堵在胸口幾乎要爆炸。動手？他們不敢，秦微微剛才的話提醒了他們後果。繼續放狠話？在對方徹底的無視下，顯得更加可笑。
最終，趙強只能狠狠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書架，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灰塵簌簌落下。
“張小風，秦微微，你們給我等着！”他撂下這句毫無新意的狠話，帶着滿身的戾氣，悻悻地轉身離開了。他的兩個跟班也連忙跟了出去。
閱覽室裏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陽光和塵埃。
張小風和秦微微收拾好東西，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以及劫後餘生般的復雜情緒。
“對不起，”走出圖書館，來到陽光下，秦微微才低聲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連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爲她，趙強或許不會如此針對張小風。
張小風搖了搖頭，看着她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側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如果他更有能力，或許就能更好地保護她，不讓她面對這些糟心事。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那個地方……不能再去了。”秦微微輕聲說。
“嗯。”張小風應道。秘密基地暴露了，失去了它的意義。
“以後……”秦微微猶豫了一下，“我們可以去……我家。”
張小風猛地停下腳步，愕然地看着她。
秦微微沒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地面，耳根卻悄悄紅了：“我媽媽……平時白天不在家。家裏……很安靜。”她頓了頓，像是爲了增加說服力，補充道，“而且，有很多參考書。”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秋風拂過，帶着淡淡的桂花香。
張小風看着身旁女孩微紅的耳尖，和她因爲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裏那片冰冷的失落，仿佛被這秋日的陽光瞬間驅散。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聽到了自己清晰的聲音：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