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電子廠外的空曠馬路,卷起地上的塑料垃圾袋,譁啦啦響。林炎走在回貨運站的路上,腦子裏回放着孫健醉酒後絮絮叨叨的話。
“浮子跟派出所有關系……”
這句話像刺,扎在心頭。蘇浩那張總是帶笑的臉,在記憶裏變得模糊不清。是敵是友?是真想帶他發財,還是另有所圖?
林炎甩甩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爺爺說過,看人看事,不能光用眼睛,得用心,還得用時間。
轉過街角,貨運站的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門衛室還亮着燈。老陳今晚值夜,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收音機裏咿咿呀呀地放着粵曲。
林炎輕手輕腳地繞過門衛室,朝宿舍走去。
就在他走到宿舍樓下那排晾衣杆附近時,腳步頓住了。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不是工人常抽的廉價卷煙,是那種帶點薄荷味的混合煙,很淡,但在這滿是汗味和塵土味的環境裏,格外突兀。
林炎身體微微繃緊,視線快速掃過四周。
晾衣杆的陰影裏,有幾點猩紅的光,忽明忽暗。
三個人。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腳步放得更輕,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這是爺爺教的“擒風手”起手式,可攻可守。
距離還有五米。
三支煙頭同時被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三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呈三角站位,堵住了去路。
月光下,能看清他們的臉。
爲首的是個高瘦青年,染着一頭扎眼的白發,在月光下泛着銀灰。他穿着黑色的緊身背心,露出兩條布滿刺青的胳膊,左臂紋着一條吐信的青蛇,右臂是“忠義”兩個字,但“義”字少了一點,顯得怪異。正是東坑白毛雞手下的頭號打手,外號“青蛇”。
他左邊是個光頭壯漢,身高接近一米九,膀大腰圓,像一堵牆。脖子上掛着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右臉上有道疤,從眼角劃到嘴角,讓那張原本凶悍的臉更添幾分猙獰。這是“疤面虎”。
右邊那個稍微矮些,但很精悍,留着寸頭,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手裏玩着一把蝴蝶刀,刀身在指間翻飛,劃出冰冷的弧光。這是“花鷹”。
三個人,三個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炎是吧?”青蛇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等你半天了。”
林炎停下腳步,背對着宿舍樓昏暗的燈光,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有事?”
“有點小事。”青蛇往前走了一步,從褲兜裏摸出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雞哥讓我給你帶句話。”
月光下,煙霧緩緩散開,混着薄荷味的煙味更濃了。
“說。”
“雞哥說了,上次在火車站,你打了他的人,那是誤會,揭過不提。”青蛇彈了彈煙灰,“前天在貨運站,肥仔強那事,你駁了雞哥的面子——雞哥本來想收你,你不識抬舉,這也沒啥,人各有志。”
他頓了頓,煙頭的紅光在他眼睛裏跳躍:“但昨天在夜市,你幫浮子鎮場子,捏碎磚頭嚇跑黃毛他們……這事,壞了規矩。”
“什麼規矩?”
“厚街夜市,是雞哥罩的。”青蛇的聲音冷下來,“黃毛他們收錢,是替雞哥辦事。你砸了場子,就是打雞哥的臉。”
林炎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們是雞哥的人。”
“現在知道了?”青蛇問。
“知道了。”
“那好辦。”青蛇把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又碾,像在碾一只蟲子,“兩條路。第一,跟我回去,給雞哥磕個頭,認個錯,以後每個月從夜市抽的成,分你一成。第二……”
他抬起頭,眼神像毒蛇一樣盯住林炎:“留下一只手。捏磚頭的那只。”
夜風吹過,晾衣杆上的衣服譁啦啦響。遠處傳來大排檔隱約的劃拳聲,更顯得此刻的死寂。
疤面虎活動了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花鷹手裏的蝴蝶刀翻得更快了,刀刃在月光下閃着寒光。
林炎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他在計算。
青蛇下盤虛浮,但手臂肌肉線條流暢,應該是練過拳腳,速度快,但力量不足。疤面虎力量型,但笨重。花鷹玩刀的手很穩,是個用刀的好手,但太依賴武器。
一打三,在空曠地,勝算不大。但這裏是宿舍樓下,空間狹窄,晾衣杆、水桶、雜物堆,都是障礙。可以利用。
爺爺說過,打群架,先廢最狠的那個,再打最能抗的那個,最後收拾最滑的那個。
最狠的是花鷹,刀快。最能扛的是疤面虎。最滑的是青蛇。
“想好了嗎?”青蛇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了。
林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選第三條路。”
“嗯?”
“把你們打趴下,然後回去睡覺。”
話音未落,林炎動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向左猛跨一步,右腳閃電般踢出,踢翻了旁邊一個裝髒水的鐵皮桶。
“譁啦——”
髒水混合着肥皂沫,劈頭蓋臉潑向最右邊的花鷹。花鷹下意識側身躲閃,手裏的蝴蝶刀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林炎已經像獵豹一樣撲向青蛇。
擒賊先擒王!
青蛇顯然沒料到林炎敢先動手,更沒料到速度這麼快。他急忙後退,同時一拳搗向林炎面門,拳風呼嘯,確實練過。
但林炎不躲不閃,左手如電,五指張開,扣向青蛇的手腕——正是“擒風手”中的“鎖”字訣。
“咔嚓”一聲輕響,是腕骨被扣住的聲音。青蛇臉色一變,劇痛傳來,拳頭上的力道瞬間泄了大半。
林炎右手同時抬起,手肘如鐵,狠狠撞向青蛇的肋下。
六分力。
“呃!”青蛇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彎下去,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這一下,至少斷了一肋骨。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疤面虎怒吼一聲,像頭發狂的野牛沖過來,砂鍋大的拳頭砸向林炎後腦。
林炎頭也不回,身體向右一側,左手抓着青蛇的手腕一帶,將青蛇當成盾牌擋在身後。
疤面虎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差點砸在青蛇臉上。
就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林炎鬆開青蛇,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右腳劃出一道弧線,狠狠踹在疤面虎的膝蓋側面。
“嘭!”
一聲悶響,伴隨着骨頭錯位的咔嚓聲。
疤面虎慘叫一聲,單膝跪地,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差點栽倒。
這時,花鷹已經甩掉臉上的髒水,蝴蝶刀在手中一轉,刀尖向前,悄無聲息地刺向林炎後腰。
狠辣,刁鑽,是奔着腎髒去的。
林炎仿佛背後長眼,在刀尖即將及體的瞬間,身體詭異地一扭,刀鋒擦着腰側的布料滑過,割開一道口子。
他左手順勢向後一撈,精準地抓住了花鷹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按住某個位。
花鷹只覺得整條手臂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當啷。”
蝴蝶刀掉在地上。
林炎左手發力,將花鷹的手臂向後一擰,同時右腳抬起,踹在花鷹腿彎。
“撲通。”
花鷹跪倒在地,手臂被反擰在背後,動彈不得。
從動手到結束,不到十秒鍾。
青蛇捂着肋下,蜷縮在地,疼得直抽冷氣。疤面虎抱着膝蓋,額頭青筋暴起。花鷹跪在地上,手臂被擰着,臉貼着地,滿嘴是土。
林炎站在三人中間,呼吸平穩,只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依舊平靜,但眼睛裏,有種讓青蛇心底發寒的東西。
那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種……漠然。像山裏的老獵人看着落入陷阱的野獸。
“回去告訴白毛雞。”林炎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我不想惹事,但也別來惹我。再有下次,斷的就不只是肋骨了。”
他鬆開手。花鷹癱軟在地,大口喘氣。
林炎不再看他們,彎腰撿起地上的蝴蝶刀,掂了掂,手腕一甩。
“嗖——”
刀化作一道寒光,擦着青蛇的耳朵飛過,“奪”的一聲,釘在旁邊的晾衣杆木樁上,刀柄嗡嗡顫抖,離青蛇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
青蛇渾身一顫,褲瞬間溼了一片。
林炎轉身,朝宿舍樓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青蛇三人才敢動彈。
“蛇、蛇哥……”花鷹爬起來,聲音發顫。
“扶我起來……”青蛇咬着牙,每說一個字,肋下都劇痛難忍。
三人互相攙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裏。地上,只留下一灘水漬,和那把釘在木樁上、兀自微微顫動的蝴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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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裏,老陳和其他幾個工友睡得正香,呼嚕聲震天。林炎輕手輕腳躺下,背心被刀劃開的口子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摸了摸腰側,沒受傷,只是衣服破了。明天得縫一下。
閉上眼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手在腦海裏回放。青蛇的拳,疤面虎的力,花鷹的刀。三個人都不弱,配合也算默契,但太輕敵,也太依賴人多。
爺爺說過,打架,七分靠膽,兩分靠技,一分靠運。膽氣泄了,人再多也沒用。
白毛雞不會善罷甘休。這次折了三個手下,下次來的,恐怕就是更狠的角色了。
得盡快變強,也得有自己的人。
腦子裏閃過蘇浩嬉笑的臉,孫健絮叨的嘴,還有陳新材推眼鏡時認真的樣子。
也許……可以試試。
想着想着,困意襲來。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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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切如常。
工人們照常上工,卸貨,搬貨,流汗,罵娘。沒人知道昨晚宿舍樓下發生了什麼,只有早起的老陳,看見晾衣杆木樁上釘着把蝴蝶刀,嘟囔了句“誰家孩子亂扔東西”,拔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中午,周小雅又來了。
今天她穿了件水藍色的連衣裙,無袖,V領,領口開得不算低,但剛好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抹白皙的口。裙子是收腰的,布料柔軟,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脯曲線。裙擺在膝蓋上面一點,露出筆直白皙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襯得腳趾像一顆顆飽滿的珍珠。
她頭發沒扎,披散在肩上,發梢微卷,在陽光下泛着柔光。臉上化了淡妝,睫毛刷得又長又翹,嘴唇塗了水紅色的唇彩,亮晶晶的,像剛洗過的櫻桃。
她一出現,整個貨運站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
“林炎!你女朋友來了!”老陳扯着嗓子喊,擠眉弄眼。
林炎放下肩上的貨,擦了把汗,走過去。
“今天怎麼又來了?”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給你送湯。”周小雅舉起手裏的保溫桶,臉有點紅,“我熬了雞湯,你……你補補身子。”
保溫桶是舊的,但洗得很淨。蓋子擰開,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飄出來,混着藥材的清香。
“你自己熬的?”
“嗯,跟食堂阿姨借的灶。”周小雅小聲說,“熬了兩個小時呢。你嚐嚐。”
林炎接過保溫桶,湯還很燙,金黃色的湯面上漂着幾點油花,能看到幾塊雞肉和枸杞、紅棗。
“謝謝。”他說,心裏某個地方,被這碗熱湯熨得暖暖的。
兩人找了個陰涼地方坐下。周小雅從包裏掏出個小碗和勺子,仔細地盛了一碗,遞給他。
“小心燙。”
林炎接過,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很鮮,雞肉燉得爛,藥材的味道恰到好處,不苦,反而有股回甘。
“好喝。”他說。
周小雅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臉頰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泛着金光,美得像幅畫。
“你喜歡就好。”她雙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喝湯,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林炎一口一口喝着湯,心裏那點因爲昨晚沖突而生的戾氣,慢慢被這碗熱湯化開了。
“你……”他放下碗,看着周小雅,“晚上有空嗎?”
“有、有啊。”周小雅臉紅了,“怎麼了?”
“請你吃飯。”
“不、不用,我……”
“我想請你。”林炎打斷她,語氣認真。
周小雅看着他認真的眼睛,心跳得厲害,點了點頭:“好。”
“六點,廠門口等你。”
“嗯。”
又說了會兒話,周小雅要回去上班了。林炎送她到門口。
“路上小心。”
“知道啦。”周小雅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揮揮手,然後小跑着離開。裙擺在跑動中飛揚,露出更多白皙的小腿,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林炎站在門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轉身回去。
工人們又是一陣起哄。
“小林,可以啊!天天送飯,還熬湯!”
“這姑娘真不錯,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還會疼人。”
“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
林炎沒理會他們的調侃,但嘴角微微揚了揚。
下午,貨運站來了批急貨,要連夜裝卸。老劉說,到晚上十點,每人加二十塊加班費。
林炎算了算時間,六點和周小雅吃飯,八點前回來,還能兩個小時。
五點半,他提前下了工,回宿舍沖了個澡,換了身淨衣服——還是那件軍綠色背心,但破的地方用針線粗糙地縫上了。又去小賣部買了瓶汽水,花了五毛錢。
六點整,他準時出現在制衣廠門口。
周小雅已經在了。她換了身衣服,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條天藍色的百褶裙,裙擺到膝蓋,露出纖細勻稱的小腿。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能看見精致的鎖骨和一抹若隱若現的溝壑。頭發扎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了橘粉色的唇彩,顯得氣色很好。
看見林炎,她眼睛一亮,小跑過來。馬尾在腦後一跳一跳的,前的豐滿也跟着輕輕顫動。
“等很久了?”林炎問。
“沒多久。”周小雅看着他手裏的汽水,“你怎麼還買東西……”
“給你喝。”林炎擰開瓶蓋,遞過去。
周小雅接過,小口喝了一口,冰涼甜爽,她滿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魚的小貓。
“去哪兒吃?”她問。
“你想吃什麼?”
“我……我都行。”
林炎想了想:“我知道一家砂鍋粥,還不錯。”
“好呀。”
兩人並肩往夜市方向走。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紅色,雲朵像燃燒的棉絮。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熙熙攘攘。
周小雅走得很慢,手指偶爾會碰到林炎的手臂,又像觸電一樣縮回去。林炎放慢腳步,配合着她的節奏。
走到那家沒有招牌的砂鍋粥店,駝背老頭看見林炎,點點頭,又看看周小雅,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
“女朋友?”
林炎“嗯”了一聲。周小雅臉紅了,低下頭。
“好,好。”老頭笑着,轉身去煮粥。
兩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周小雅好奇地打量四周:“這地方好隱蔽,你怎麼找到的?”
“朋友帶的。”
“哦。”周小雅沒多問,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顯得有些緊張。
粥很快端上來,是蝦蟹粥,撒了蔥花和香菜,香氣撲鼻。
“嚐嚐。”林炎給她盛了一碗。
周小雅小口吃着,眼睛亮了:“好吃!”
“嗯。”
兩人安靜地吃粥。店裏燈光昏暗,吊扇吱呀呀轉着,氣氛溫馨。
“林炎。”周小雅忽然小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她問,眼睛看着他,很認真。
“打算?”
“就是……想一直在貨運站嗎?”
林炎沉默了幾秒:“先着,攢點錢。”
“然後呢?”
“然後……”林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開個店,或者做點小生意。”
“開店好呀。”周小雅笑了,“開什麼店?”
“沒想好。”
“開飯店吧,你做飯好吃。”
“我只會做簡單的。”
“我可以幫你呀。”周小雅脫口而出,然後臉紅了,趕緊低頭喝粥。
林炎看着她泛紅的耳,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好。”他說。
周小雅抬起頭,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
她笑了,笑得特別開心,梨渦深深,眼睛彎成月牙。
吃完飯,林炎付了錢。兩人走出小店,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送你回去。”林炎說。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周小雅抿嘴笑了:“好。”
兩人往回走。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靜些,但大排檔依然喧鬧,炒菜的火焰,劃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走到一個路口,周小雅忽然停下,指着路邊一個賣糖水的小攤:“我想吃那個。”
攤子是賣綠豆湯和龜苓膏的。林炎買了兩碗綠豆湯,兩人站在路邊吃。
綠豆湯是冰鎮的,甜甜的,很解暑。周小雅小口吃着,嘴角沾了點湯漬。林炎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
手指碰到她的嘴唇,柔軟,微涼。
周小雅身體一僵,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低着頭,不敢看他,耳都紅了。
林炎也愣了一下,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她嘴唇的觸感。
空氣突然變得曖昧。
“我、我該回去了……”周小雅小聲說,聲音發顫。
“嗯。”
兩人繼續走,但氣氛不一樣了。周小雅挨得更近了些,手臂時不時碰到林炎的手臂,這次沒再躲開。
走到制衣廠門口,周小雅停下。
“我到了。”
“嗯。”
“你……你晚上還要加班?”
“嗯,十點。”
“別太累。”周小雅抬起頭,看着他,眼睛裏有心疼,“注意安全。”
“知道。”
“那我……我進去了。”
“嗯。”
周小雅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飛快地說:“明天我還給你送飯!”
說完,像只受驚的小鹿,跑進了廠門。
林炎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轉身,朝貨運站走去。
剛走到貨運站附近那條小巷,他腳步又頓住了。
巷子口,蹲着個人。
是孫健。
他鼻青臉腫的樣子好了一些,但還是很明顯。看見林炎,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着諂媚的笑。
“林兄弟,你可回來了!”
“有事?”
“有大事!”孫健壓低聲音,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說,“我聽到消息,白毛雞要動你!”
林炎眼神一凝:“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孫健湊得更近,“昨天半夜,青蛇他們三個被人抬回東坑,傷得不輕。白毛雞當場就摔了杯子,說要廢了你。我有個老鄉在白毛雞手下打雜,親耳聽到的。”
“謝謝。”
“謝什麼,咱們是兄弟!”孫健拍着脯,又扯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不過林兄弟,你得小心。白毛雞這次動真格的,聽說要派‘瘋狗’來。”
“瘋狗?”
“白毛雞手下的頭號瘋狗,真名不知道,外號就叫瘋狗。”孫健臉上露出恐懼,“那家夥是真瘋,不要命,下手黑,聽說身上背着好幾條人命。白毛雞一般不讓他出手,出手就是要見血。”
林炎點點頭:“知道了。”
“還有,”孫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林兄弟,我……我想跟你混。”
林炎看着他。
“我在食堂不下去了。”孫健苦笑,“得罪了順達的人,昨天又被打,廠裏不敢留我了。我想好了,與其被人欺負,不如跟着你。你有本事,人仗義,我孫健雖然沒啥大用,但跑腿打聽消息還行。而且我做飯可以,以後兄弟們吃飯,我包了!”
他說得誠懇,眼睛裏有期待,也有惶恐。
林炎沉默了幾秒。
他現在確實需要人。蘇浩心思難測,陳新材是讀書人,孫健雖然油滑,但消息靈通,也能做飯。而且,他被打,多少也跟林炎有點關系。
“跟着我,可能會更危險。”林炎說。
“我不怕!”孫健挺起膛,“再危險,也比在食堂被人當狗欺負強!”
“好。”林炎點頭,“明天來貨運站,我跟老劉說一聲,看能不能給你安排個活。”
“謝謝林兄弟!不,謝謝老大!”孫健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扯到傷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別叫老大,叫名字就行。”
“那不行,規矩不能亂。”孫健很認真,“以後你就是我老大,你指東,我絕不往西!”
林炎擺擺手:“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好嘞!老大,那我先走了,你小心點!”
孫健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都透着歡快。
林炎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走進貨運站。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瘋狗?
他倒要看看,是狗瘋,還是人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