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潔工與他的“地圖”
上午十一點,陳默第三次站在申銀萬國營業部門口。
這次他手裏沒有提籃,只有一份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盒飯。報紙是今天早上新鮮的《新民晚報》,油墨味混合着飯菜香,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前,猶豫了三秒鍾,終於推門進去。
大廳裏依然人聲鼎沸,但比起昨天中午那種爆炸性的狂熱,此刻更多是一種焦灼的等待。行情板上的數字每隔幾分鍾變化一次,每次變化都引發一陣竊竊私語。人們或坐或站,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白色粉筆字,仿佛能從中看出某種神諭。
陳默沒有在一樓停留。他直接走上樓梯,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二樓走廊安靜得多,只有零星幾個人在走動。他走到205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時,王經理正在打電話,背對着門。另外兩個交易員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送飯的,又低下頭去看屏幕。
“王經理。”陳默走上前,把盒飯放在桌上,“昨天……對不起,我把您的飯送錯了地方。”
王經理剛好掛斷電話,轉過身來。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子挺括,系着暗紅色領帶。他看了看桌上的盒飯,又看看陳默,眉頭微皺:“送錯地方?送到哪去了?”
“送到……送到雜物間了。”陳默老實說,“一個清潔工師傅那裏。”
王經理愣了一下,隨即居然笑了:“老陸那兒?他吃了?”
“吃了。他說謝謝您。”
“這老陸……”王經理搖搖頭,拿起盒飯,“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老方說,明天還是按原來的菜單。”
“那這頓飯的錢……”
“不用了,算我的。”王經理擺擺手,“你特意跑一趟也不容易。去吧,我這還忙着。”
陳默道了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回頭問:“王經理,那個……雜物間怎麼走?我想去跟清潔工師傅正式道個歉。”
王經理正打開盒飯蓋子,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走廊盡頭,樓梯後面有個小門。不過老陸那人脾氣怪,你別打擾他太久。”
“謝謝經理。”
陳默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廊盡頭的樓梯後面,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木門,門漆剝落,沒有門牌。他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
他等了幾秒,又敲了敲。
“門沒鎖。”裏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陳默推門進去。
雜物間比他想象的更小,大約只有亭子間的一半大。靠牆堆着掃帚、拖把、水桶和幾袋石灰粉,空氣裏有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唯一的窗戶很高很小,透進來的光線昏暗,讓整個房間顯得陰鬱。
房間中央有張破舊的木桌,桌前坐着昨天見過的清潔工——老陸。他大約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背微駝,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此刻他正俯身在桌上,手裏拿着一支鉛筆,在一張大大的方格紙上畫着什麼。
陳默走近些,才看清那張紙。紙上畫滿了縱橫交錯的線條,有些是直線,有些是曲線,旁邊標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線條構成起伏的波浪形狀,每個波浪的高點和低點都標着數字和期。
最讓陳默驚訝的是,這些線條不是隨意畫的。它們精確、規整,每一個轉折都落在方格的交點上。老陸畫得很專注,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手腕穩定得不像一個清潔工的手。
“有事?”老陸頭也不抬。
“師傅,我是來道歉的。”陳默說,“昨天我把王經理的飯送到您這兒了,對不起。”
老陸手裏的鉛筆停頓了一下,又繼續畫:“飯我吃了,味道不錯。你不用道歉。”
“我還想謝謝您。昨天您沒說我送錯了,還讓我把空飯盒帶回去。”
“舉手之勞。”老陸終於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眼角的皺紋很深,像是經歷過很多事,“你是老方店裏新來的?”
“是,剛來三天。”
“多大了?”
“十八。”
“嗯。”老陸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畫圖,“十八,好年紀。”
陳默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舍得馬上離開。他的目光被桌上的圖紙吸引,那些起伏的線條像是有某種魔力。他認出了幾個標注的名字:飛樂音響、真空電子、延中實業……都是他在行情板上見過的。
“師傅,您這是在畫什麼?”
老陸手中的鉛筆又停住了。這次他抬起頭,仔細打量了陳默幾秒鍾,然後慢慢說:“地圖。”
“地圖?”
“嗯,這片海的地圖。”老陸用鉛筆尖點了點圖紙,“你看,這些線是航線,這些點是島嶼和暗礁。航海的人要看懂地圖,才知道怎麼避開風浪,怎麼找到寶藏。”
陳默聽得半懂不懂,但他隱約明白老陸在比喻什麼。他鼓起勇氣問:“是的地圖嗎?”
老陸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倒是不笨。對,的地圖。不過更準確地說,是人心和錢流動的地圖。”
他把圖紙轉過來,讓陳默看得更清楚:“你看這條線,這是飛樂音響過去三個月的價格走勢。高點,低點,上漲,下跌。看起來是數字在變,其實是人心在變——貪婪、恐懼、希望、絕望。”
陳默湊近看。圖紙上的線條確實像波浪,一浪高一浪低。有些地方線條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旁邊用極小的字標注着期和價格:1月15,28.50;2月3,24.80;2月28,31.20……
“爲什麼會有這些高低?”他問。
“問得好。”老陸放下鉛筆,從桌下拿出一摞舊報紙,攤在桌上。陳默看見那些都是《上海證券報》,期從去年到今年不等,有的版面被紅筆圈出來,旁邊有批注。
“價格變,是因爲買賣的力量在變。”老陸指着圖紙上的一段上升線,“比如這裏,一月底到二月初,飛樂音響從25塊漲到30塊。爲什麼?你看當時的報紙。”
他翻出一張1月28的報紙,財經版有條消息:“飛樂音響宣布與本企業技術”。旁邊有老陸的批注,就兩個字:利好。
“消息好,買的人多,賣的人少,價格就漲。”老陸說,“但漲到一定程度,就有人覺得‘夠了,該賣了’,賣壓出來,價格就回調。”
他又指向一段下跌線:“比如這裏,二月中旬,跌了半個月。爲什麼?因爲大盤在調整,市場情緒變差,持股的人心慌,紛紛賣出。但你看跌到這裏——”鉛筆尖點在一個低點,“跌不動了。爲什麼?”
陳默搖搖頭。
“因爲在這個價格,願意賣的人少了,覺得‘太便宜了,不該賣’的人多了。買賣力量達到平衡,價格就穩住。然後……”老陸的鉛筆順着線條向上移動,“新的買盤進來,價格又開始漲。”
陳默盯着那些線條,忽然覺得它們活了過來。不再是一堆枯燥的數字,而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拔河比賽——買家和賣家在繩子的兩端角力,價格就是繩子中間的紅布條,隨着力量的消長來回移動。
“所以您畫這個地圖,是爲了……”他小心地問。
“爲了看懂比賽。”老陸說,“我不參與拔河,但我喜歡看。看久了,就知道哪邊力氣大,哪邊快沒勁了。”
他從桌邊拿起一個鐵皮餅盒,打開,裏面是一沓沓裝訂好的方格紙。陳默粗略估計,至少有幾十本,每本封面上都寫着名稱和時間段。
“這些都是您畫的?”
“嗯,三年了。”老陸蓋上盒子,“閒着也是閒着。”
陳默看着老陸布滿老繭的手,看着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看着這間堆滿清潔工具的雜物間。一切都和眼前這些精密、復雜的圖紙格格不入。一個清潔工,爲什麼會對走勢圖如此癡迷?
“師傅,您……您也嗎?”
老陸搖搖頭:“不炒。”
“那爲什麼畫這些?”
老陸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看向窗外。從那個小窗戶看出去,只能看見對面建築的一角灰色牆面。
“我以前有個兒子。”他緩緩開口,“跟你差不多大時,迷上了。1990年,第一波行情,他跟着別人沖進去,賺了點錢,覺得自己是股神。後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陳默以爲他不會再說了。
“後來1991年調整,他虧了,不服氣,借錢翻本。越虧越借,越借越虧。最後欠了一屁股債,人……”老陸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聽出了某種沉重的東西,“人沒了。”
陳默屏住呼吸。
“所以我不。”老陸轉過頭,看着桌上的圖紙,“但我開始畫這些圖。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把我兒子卷進去,再也出不來。我畫啊畫,畫了三年,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這本不是數字遊戲。”老陸的鉛筆輕輕敲着圖紙,“這是人心的遊戲。貪婪時追高,恐懼時跌,希望時死扛,絕望時割肉。所有人都在重復同樣的錯誤,包括我兒子。”
他把圖紙重新轉回去,繼續畫。鉛筆在方格紙上移動,發出穩定的沙沙聲。
陳默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覺得說什麼都蒼白。最後他說:“師傅,我能……能幫您做點什麼嗎?您教我這麼多,我想回報您。”
老陸沒有抬頭:“你會整理報紙嗎?”
“會。”
“那邊牆角,堆着這個月的舊報紙。按期整理好,財經版單獨挑出來。”
陳默走到牆角。那裏果然堆着一大摞報紙,散亂地疊放着,有些已經皺了。他蹲下來,開始整理。先按期排序,然後一張張翻找財經版。
這項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認真。報紙上有各種消息:某公司利潤增長、某行業政策出台、某專家預測後市……他用老陸桌上的紅筆,在重要的消息旁畫圈,就像老陸做的那樣。
整理到一半時,他發現一份報紙的財經版上,有篇關於“技術分析”的文章。文章很短,主要是介紹什麼是K線圖、什麼是移動平均線。他仔細讀了一遍,有些術語看不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原來老陸畫的那種波浪圖,就是價格走勢圖,是技術分析的基礎。
“師傅,這篇文章……”他舉起報紙。
老陸瞥了一眼:“放那邊吧,有空看看。不過記住,技術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能量長短,但不能告訴你爲什麼要量。”
陳默點點頭,把那份報紙單獨放在一邊。
整理工作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期間老陸一直在畫圖,偶爾停下來,拿起旁邊的放大鏡看某個細節。兩人幾乎沒有交談,但氣氛並不尷尬。陳默甚至覺得,這種沉默的陪伴,比說話更讓人安心。
報紙整理好後,陳默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廢紙掃淨,把掃帚拖把擺放整齊。雜物間雖然還是那麼狹小昏暗,但至少變得井井有條。
“師傅,整理好了。”他說。
老陸終於放下鉛筆,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整理好的報紙堆,又看看陳默,點點頭:“謝謝。”
“我應該做的。”陳默猶豫了一下,“師傅,我以後……還能來嗎?我不是要打擾您,就是想……學點東西。”
老陸看着他。昏暗的光線下,年輕人的眼睛很亮,那種光老陸在很多年前見過——在他兒子第一次接觸股市時,眼睛裏也有同樣的光。但不同的是,這個孩子的光裏沒有貪婪,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營業部每天收盤後,我都在這裏。”老陸慢慢說,“你要來,就來吧。不過記住,我這裏沒有速成班,沒有致富秘籍。只有一堆舊報紙,和畫不完的圖。”
“我明白。”陳默認真地說,“我就是想看看您的地圖,聽聽您講海上的事。”
老陸的嘴角這次真的動了一下,一個很淺但真實的微笑:“那行。下次來,帶兩個饅頭,我這裏有熱水。”
“好!”
離開雜物間時,已經是下午一點。陳默輕手輕腳地帶上門,生怕打擾到老陸。走廊裏很安靜,205房間裏隱約傳出電話鈴聲和說話聲,但都像是隔着很遠的距離。
他走下樓梯,一樓大廳依然熱鬧。行情板前擠滿了人,數字在跳動,聲音在喧譁。但這次陳默看這一切時,感覺不一樣了。他不再覺得那是一團混亂的噪音,而像是……像是在看一場大型拔河比賽的現場。他能想象出老陸坐在雜物間裏,用鉛筆在方格紙上記錄着每一刻力量的消長。
走出營業部,陽光很好。陳默站在路邊,眯起眼睛適應光線。他摸了摸口袋,裏面有兩塊錢——是王經理昨天給的跑腿費,他還沒用。
街角有個饅頭攤,冒着蒸汽。他走過去:“師傅,兩個饅頭。”
“四毛。”
陳默付了錢,接過用油紙包着的饅頭。饅頭還是熱的,白胖鬆軟。他小心地放進挎包,準備明天帶給老陸。
回包子鋪的路上,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不是因爲學會了什麼秘訣——事實上,他覺得自己懂得更少了,以前以爲就是買低賣高,現在知道背後有那麼多復雜的東西。
但他不覺得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特的興奮。像是推開了一扇門,發現門後不是房間,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還有無數的門,每扇門後都是一個新世界。
回到老盛昌時,下午的工作已經開始。李姐在拌餡,王姐在擀皮,方老板在核對今天的采購單。
“怎麼去了這麼久?”方老板問。
“去道歉,又幫忙整理了東西。”陳默老實說。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指了指牆角的一筐洋蔥:“去剝了,晚上要用。”
陳默系上圍裙,搬個小板凳坐下。洋蔥刺眼,他剝一會兒就要轉頭眨眨眼。但即使眼睛酸澀,他腦海裏還在回放老陸畫圖的樣子,那些起伏的線條,那些精確的數字。
休息時,他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想了很久,他寫下:
3月10,遇見陸師傅。
他會在收盤後畫圖,那是的地圖,也是人心的地圖。
他說:價格變,是因爲買賣的力量在變。
他說:技術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
他說:他兒子……
陳默停住筆,沒有寫下去。那是別人的傷痛,不應該被記錄。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筆記本。窗外,天色漸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着這個城市特有的混雜氣味。
晚上收工後,陳默沒有立刻回亭子間。他在街上走了走,路過一個書報亭時,停下腳步。亭子裏掛着各種雜志,其中有一本是《證券市場周刊》。封面標題是:“1992,中國股市的轉折之年?”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最終沒有買——要一塊五毛錢,太貴了。
但他記住了那個標題:轉折之年。
回到寶安裏,上樓梯時沒有遇見老寧波。亭子間裏很暗,他點起煤油燈,橘黃色的火苗跳動,在報紙糊的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他拿出那兩個饅頭,放在桌上。明天下午收盤後,他要去營業部,把饅頭帶給老陸。
然後呢?
然後他要繼續看那些地圖,繼續聽海上的故事。
窗外傳來遠處海關鍾樓的報時聲。十一下,悠長而沉穩。
陳默吹熄煤油燈,在黑暗中躺下。閉上眼睛,那些線條又出現了,在意識的黑暗中起伏、延伸,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他忽然明白老陸爲什麼說“地圖”了。對於航行的人來說,地圖不是風景,是生存的工具。你要知道暗礁在哪裏,知道洋流的方向,知道季風的規律。
而對於他這個剛剛踏上甲板的水手來說,能遇見一個願意教他看地圖的老航海家,是多麼幸運的事。
夜更深了。在威海路433號的雜物間裏,一盞小台燈還亮着。老陸沒有畫圖,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整理好的報紙,最上面是陳默用紅筆圈出的那篇技術分析文章。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舊相框。相框裏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穿着白襯衫,笑容燦爛,眼睛裏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老陸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動作很輕,很慢。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星河般鋪展。而在寶安裏17號的亭子間裏,一個少年在夢中看見了海,和一張正在徐徐展開的地圖。
地圖上沒有標注寶藏的位置。
但它標出了所有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