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組的第一個清晨,哨聲依舊。 但節奏似乎慢了一拍。當林陌跟着老狗和其他幾個技術組成員走出宿舍時,一線工作區那邊已經傳來隱約的、此起彼伏的電話鈴和呵斥聲。他們這邊,則是一種沉默的、帶着倦怠的秩序。 早餐依舊在同一個食堂,但技術組有個固定的角落,食物看起來似乎……稍微好那麼一絲?粥裏的米粒好像多了一點點,鹹菜碟裏偶爾能見到一星半點的油花。沒人明說,但區別真實存在。林陌看到不遠處一線組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裏有麻木,有疲憊,也有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老狗吃飯很快,稀裏呼嚕喝完粥,抹抹嘴就起身。其他人也陸續跟上。林陌不敢怠慢,幾口扒完,跟了上去。 技術組的板房裏彌漫着隔夜的煙味、金屬散熱片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來自某種劣質清潔劑)。房間被簡陋的隔斷分成幾個區域:一邊是幾張堆滿各種破損設備(電話、耳機、路由器、交換機)的工作台,焊槍、萬用表、螺絲刀散落;另一邊是幾台看起來稍好的電腦,連着一些不明用途的黑色機箱,屏幕上滾動着代碼或監控圖表。 老狗指了指昨天那個堆滿雜物的角落:“你,今天繼續修耳機。那邊有備用零件。修好一個,放那邊箱子裏,我會檢查。”他又指了指另外兩個人,“小王,你接着弄那批報廢手機的電池,看看能不能拆點能用的。老李,你去查一下三號樓那條網線,昨晚又報時斷時續。” 吩咐完畢,老狗自己坐到一台電腦前,點燃一支煙,眯着眼盯着屏幕上的網絡流量圖,不再說話。 林陌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紙箱裏還有大半箱破損耳機,大多是線材斷裂,少數是揚聲器或麥克風損壞。工具很簡陋:一把剝線鉗,一把烙鐵,一小卷焊錫絲,一點鬆香,還有一小盒拆自其他耳機的零碎配件。 他拿起一個線材齊斷掉的耳機,小心地剝開外皮,露出裏面四顏色各異的細線。這工作極其考驗耐心和手穩。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沉浸在純粹的“修理”中,暫時忘掉這是爲詐騙機器維護工具。 焊接,測試,標記,放入“已修好”的紙箱。動作從生疏漸漸變得熟練。時間在鬆香的青煙和烙鐵頭的微紅中緩慢流淌。隔壁,那個叫小王的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用熱風槍加熱手機後蓋,試圖完整取下電池;老李則罵罵咧咧地背着一捆網線和測試儀出去了。 板房裏很安靜,只有工具的聲響和偶爾的交談。 “老狗,昨晚攻擊的源IP分析出來了麼?”一個坐在電腦前、頭發亂糟糟的年輕人問。 “出來個屁。”老狗吐了口煙圈,“都是跳板,大部分是境外VPS,少部分是國內的肉雞。典型的擾,煩人。”他頓了頓,“防火牆規則按昨天那小子說的微調了一下,有點用,但不治本。這幫孫子手法在變。” 林陌低頭焊接,耳朵卻豎了起來。 “媽的,要是能逮住一兩個源頭,反制一下就好了。”亂發年輕人嘟囔。 “想得美。咱們這地方,能不被人摸進來就不錯了,還反制?”老狗嗤笑,“把自家籬笆扎緊,別讓野狗竄進來叼了肉就行。其他的,豪哥他們自有門路應付。” 對話中止。林陌心裏卻琢磨開了。攻擊在持續,手法在變。這意味着系統的外部壓力不小,技術組疲於應付。這或許……是某種可利用的混亂? 中午休息時,林陌被允許在板房後的一個小空地活動。這裏比一線組的放風區更小,但人少,相對清靜。他看到了吳國棟,他正推着一車廢棄的紙箱路過。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吳國棟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現在不是接觸的時機。 就在林陌準備回去時,那個叫小王的年輕人湊了過來,遞給他半皺巴巴的香煙。“來一?老狗不在。” 林陌擺擺手:“不會,謝謝。” 小王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看着鐵絲網外的天空:“聽說你以前搞技術的?怎麼也被弄進來了?” “高薪招聘,信了。”林陌簡短回答,反問道,“你呢?” “我?”小王苦笑,“家裏開的手機維修店,欠了債。網上說這邊有高薪技術工作,能快速還債……嘿,技術工作。”他彈了彈煙灰,“不過比起一線,這兒算好的了。至少不用昧着良心騙人。” 林陌沉默。修理這些詐騙工具,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助紂爲虐”嗎?但他沒說出來。 “小心點老狗。”小王忽然壓低聲音,“他看着迷糊,心裏門兒清。技術組這點破爛家當,他看得比命重。別亂動東西,也別表現得太‘能’。之前有個家夥,顯擺自己會破解手機鎖,結果被調去專門搞‘資料恢復’了,那活兒……”他搖搖頭,沒說完,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資料恢復?” “就是從那些‘不聽話’或者沒價值的‘豬仔’手機裏,挖通訊錄、照片、賬號信息,用來搞‘熟人詐騙’或者勒索家屬。”小王的聲音更低了,“那才是真的造孽。咱們修修東西,算淨的了。” 林陌感到一股寒意。這個系統的罪惡產業鏈,遠比他想象的更長、更細致。每一個環節都在榨取價值,包括受害者的人際關系。 “對了,”小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修耳機的時候,要是看到耳機線上有磨損特別厲害的,或者麥克風位置有黑垢洗不掉的,單獨放一邊。” “爲什麼?” “那些可能是一線那些‘老油條’用久了有感情的,或者覺得‘吉利’的。老狗有時候會拿這些去賣個人情,或者換點小好處。”小王咧咧嘴,“這裏頭,人情世故着呢。” 林陌點點頭,記下了這個看似無用的小信息。 下午繼續修理。或許是有了小王的提醒,林陌刻意控制着修理速度,不求最快,只求穩妥。偶爾拿起一個特別破舊、線纜卻意外結實的耳機,他會按照小王的提示,單獨放到工作台下一個不起眼的紙盒裏。 快下班時,老狗踱步過來,檢查了一下林陌修好的耳機。他隨手拿起幾個,到一個測試用的舊手機上聽了聽,又看了看焊接點。 “手藝還湊合。”老狗評價了一句,聽不出褒貶。他的目光掃過工作台下那個單獨的紙盒,停頓了一下,沒說什麼,走開了。 林陌鬆了口氣。 傍晚,結束工作前,老狗把林陌叫到他的電腦前。屏幕上不再是流量圖,而是一個命令行窗口,裏面滾動着大量報錯信息。 “看看這個。”老狗指着屏幕,“呼叫系統的志,今天下午的。大量‘號碼不可用’或‘對方正忙’的失敗記錄,比例比平時高了一成。一線那邊投訴說號碼質量差。你怎麼看?” 林陌心裏一緊。這是考校,還是試探?他仔細看着那些錯誤代碼和簡短的描述。很多失敗發生在呼叫建立初期。 “可能是號碼庫本身的問題,比如空號率變高。”林陌謹慎地說,“也可能是虛擬運營商的線路不穩,或者……對方的反詐系統直接攔截了某些號段的呼叫嚐試。” “嗯。”老狗不置可否,敲了幾下鍵盤,調出另一份數據,“這是近三天不同號段的接通率對比。確實有幾個號段下跌明顯。但問題不全是號段。”他指着其中一行,“同樣的號段,在上午十點前和下午三點後,失敗率差異很大。” 林陌看着數據,技術人的思維本能地開始運轉:“如果是線路或號段問題,應該全天都比較穩定。時間性差異……可能和對方運營商的忙閒時策略有關?或者,國內反詐中心在某些時段加強了特定區域的監測和攔截?” 老狗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麼。“有點道理。但不夠。”他關掉窗口,“給你個任務。從明天開始,除了修耳機,抽空分析近一個月的呼叫失敗志,按時間、號段、錯誤類型給我做個分類統計,看看能不能找出點規律。不用太復雜,圖表直觀就行。” 林陌怔住了。分析呼叫志?這讓他直接接觸到系統的核心運行數據!雖然只是失敗記錄,但裏面蘊含的信息可能非常豐富:呼叫頻率、目標地區分布、被攔截的模式…… “怎麼?不會?”老狗眯起眼。 “會。”林陌立刻回答,“我……需要訪問志服務器的權限嗎?” “不用。”老狗扔給他一個U盤,“每天的失敗志,我會讓人導出副本放到內網共享盤的一個文件夾裏。你用你那台電腦看就行。”他指了指角落裏一台最舊、看起來速度最慢的台式機,“那台電腦只能訪問那個文件夾和基本的辦公軟件,別瞎折騰。” “明白了。” “一周時間,給我個初步結果。”老狗擺擺手,“去吧。” 拿着那個小小的U盤,林陌走回自己的角落。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機會?還是陷阱?老狗是單純想利用他的分析能力,還是借此觀察他,甚至測試他會不會在數據裏做手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離吳國棟提到的“志服務器”,又近了一步。雖然只是副本,雖然只能在受限制的電腦上查看,但這已經是質的不同。 他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個待修的耳機。焊槍的尖頭在空氣中冷卻,泛着金屬的暗光。 維修工具,和數據分析。 看似毫不相,卻都是這個龐大機器運轉所必需的一環。 而他,正在從最外圍的、可替換的齒輪,慢慢滑向某個需要一定“技能”才能擔任的位置。 這個位置更安全嗎?未必。但至少,他手裏多了一把“焊槍”——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 他小心地將U盤放進褲子口袋最深處。 夜晚,躺在技術組相對安靜些的宿舍裏(六人間,比一線寬敞一點),林陌看着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吊扇陰影。 分析志。 他將在那些冰冷的失敗記錄裏,看到這個罪惡系統最真實的呼吸頻率和脆弱脈搏。 而他必須小心地觸摸,既不引起懷疑,又要試圖讀懂背後的信息。 這或許,是他迄今爲止,接到的最危險,也最接近“可能”的一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