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時,王軍踢開了通間的木門。
“起來。五分鍾收拾。”
天剛蒙蒙亮,山坳浸在青灰色的冷光裏。林陌用門口木桶裏冰涼的水抹了把臉,寒意刺得他清醒了些。其他人也陸續起身,沉默地整理着並不存在的行李——他們什麼都沒有,除了身上越來越皺的衣服。
樓下空地上,那個中年女人又端來一盆稀粥和幾個玉米餅。王軍自己抓了兩個餅,蹲在台階上啃。“吃快點。今天路不好走。”
稀粥很稀,能照見人影。張浩端着碗,湊到林陌身邊,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壓抑的恐慌:“林哥……昨晚,吳叔說的記號,有用嗎?”
林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吳國棟。中年男人正小口喝着粥,眼神望着遠處山路,不知在想什麼。
“不知道。”林陌實話實說。他咬了一口玉米餅,粗糙硌牙。
“我昨晚夢見被我爸媽罵。”張浩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他們不知道我出來……我說是去深圳培訓。”
“爲什麼撒謊?”
“他們不準。”張浩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說東南亞亂,網上說的……可我嫌他們煩。覺得他們不懂,機會來了要抓住。”他頓了頓,“我現在覺得,他們可能懂。”
林陌沒接話。他看見那個一直很安靜的6號,獨自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小口吃着餅,動作慢條斯理,和周圍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他的背包始終抱在懷裏,即使睡覺時也墊在頭下。
“那個人好怪。”張浩也注意到了,壓低聲音,“從沒聽他說過話。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林陌搖頭。
“快點!”王軍已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上路了。”
今天的路線明顯更難走。不再是泥濘小徑,而是需要手腳並用攀爬的山坡。樹林更密,藤蔓纏繞,厚厚的落葉層下有時是鬆軟的腐土,有時是滑溜的石頭。王軍走在最前,步伐很快,毫不顧及後面的人是否跟上。
不到半小時,所有人都氣喘籲籲,汗流浹背。那個年輕女生——3號,穿着不合適的運動鞋,已經摔了好幾次,手上被荊棘劃出血痕。她咬着唇,沒哭出聲,但眼圈通紅。
“歇……歇會兒吧?”一個之前沒怎麼說話的4號年輕人喘着粗氣喊道,他體型微胖,臉色漲紅。
王軍頭也沒回:“跟不上就留山裏喂野豬。”
隊伍在一片稍陡的碎石坡前被迫停下。坡度大約六十度,碎石鬆散,沒有明顯的落腳點。王軍像只山羊般利索地爬了上去,然後蹲在坡頂,冷漠地看着下面。
“一個接一個,抓緊樹。”
吳國棟先試。他經驗豐富些,手腳並用,找了幾個穩固的着力點,雖然吃力,但勉強上去了。接着是張浩,年輕人靈活,但力氣不足,爬到一半腳下一滑,碎石譁啦啦滾落。
“小心!”林陌在下面喊了一聲。
張浩死死抓住一叢的樹,指甲摳進泥土,穩住了。他臉色煞白,喘了幾口粗氣,才繼續往上爬。
輪到那個女生。她看着陡坡,腿明顯在發抖。
“我……我不敢。”
“不敢就留這兒。”王軍在坡頂說。
林陌走到她旁邊。“看準吳哥和張浩踩過的地方,手抓牢。別往下看。”
女生看了林陌一眼,眼神裏有感激,更多的是恐懼。她開始爬,動作僵硬笨拙,但總算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三分之二處,她腳下踩的一塊石頭突然鬆動脫落!
“啊——!”
驚呼聲中,她整個人向下滑去!林陌就在下方,下意識伸出雙手去擋。女生沉重的身體撞進他懷裏,兩人一起向後跌倒,順着斜坡滾了好幾米才被一叢灌木攔住。
林陌後背和手臂辣地疼,被碎石和樹枝刮得不輕。女生壓在他身上,驚魂未定,然後發現自己手臂上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迅速滲了出來。
“血……血……”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聲音開始發顫,眼淚終於掉下來。
坡頂上的王軍皺了皺眉,罵了句髒話,但還是從腰間一個小包裏掏出卷髒兮兮的紗布扔下來。“自己包上。快點!”
林陌扶女生坐起來,幫她用紗布粗略纏住傷口。紗布不淨,傷口邊緣沾着泥,但現在顧不上這些。女生的哭泣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身體還在發抖。
“你叫什麼?”林陌問,試圖分散她注意力。
“陳……陳靜。”她抽噎着說。
“會沒事的。”林陌說,雖然他自己都不信。他扶她站起來,“還能走嗎?”
陳靜點頭,抹了把眼淚,眼神裏多了點狠勁。也許是疼痛了她。
這次,林陌跟在她後面爬,隨時準備托一把。兩人艱難地爬上坡頂。王軍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陳靜染血的紗布上停留半秒,什麼都沒說,轉身繼續走。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溪流邊短暫休息。王軍允許大家喝點水,但不準離開視線。溪水清澈冰冷,林陌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他看着水裏自己狼狽的倒影:頭發凌亂,臉上有泥道和刮痕,眼神裏是濃重的疲憊和不確定。
吳國棟坐在他旁邊,撩起褲腿,小腿上也有不少劃傷。“年輕時常跑野外基站,也沒這麼累。”他苦笑道,“老了。”
“吳叔,你之前說支了安家費……”林陌問。
“嗯。三十萬。直接打給我老婆賬戶了。”吳國棟看着溪水,“現在想想,那錢……可能也是釣餌的一部分。讓你斷了回頭念想。”
張浩湊過來喝水,聽到對話,臉色更白了。“那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沒人回答他。
一直沉默的6號獨自坐在稍遠的石頭上,從懷裏那個舊背包裏,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裏面是幾塊壓縮餅。他掰了一小塊,慢慢嚼着。林陌注意到,他拿餅的手指,關節處有厚厚的繭,像是常年重活留下的。
“那人到底嘛的?”張浩小聲嘀咕。
“不像搞技術的。”吳國棟也低聲說。
休息不到二十分鍾,王軍又催促上路。下午的路更加難行,他們需要穿越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間距很窄,需要側身擠過,竹葉邊緣鋒利,不時在臉上手上留下細小的血口。
就在竹林即將穿出時,前方忽然傳來王軍一聲低喝:“蹲下!別出聲!”
所有人條件反射般伏低身體。林陌透過竹子的縫隙向前看去——
前方十幾米外的林間空地上,有情況。
不是邊防人員。
是兩夥人對峙。一邊三個,一邊兩個,都是本地人打扮,皮膚黝黑,眼神凶悍。他們在爭吵,用的是聽不懂的方言,語速很快,情緒激動。接着,推搡變成了肢體沖突。
林陌看見其中一人從後腰抽出了一把砍刀。
刀身在穿過竹葉的斑駁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
“走!”王軍壓低聲音,急促地揮手,示意他們從側面悄悄繞過去。
但已經晚了。
空地上,持刀那人猛地揮刀!動作狠厲脆。對面的人試圖躲閃,但慢了半拍。沒有影視劇裏誇張的慘叫,只有一聲悶哼,和刀鋒切入肉體的、令人牙酸的沉悶聲響。
一個人影踉蹌後退,捂住了肩膀。深色的液體迅速從他指縫間涌出,浸透了衣服。他倒在地上,身體抽搐。
林陌的呼吸屏住了。他看見那血,那麼多,那麼紅,在泥土地上迅速洇開一片暗色。受傷的人還在動,但動作越來越無力。持刀者看都沒看地上的人,繼續用刀指着對面剩下的那個,嘴裏吼着什麼。
王軍臉色鐵青,猛地拽起離他最近的張浩,幾乎是拖着他在竹林裏疾走。“快!走!”
其他人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跟上。林陌經過時,眼角餘光最後瞥見空地——站着的人踢了地上傷者一腳,傷者不動了。血還在流。
他們瘋了似的在竹林裏穿行,不顧竹枝抽打臉頰。直到徹底聽不到後面的聲音,王軍才讓他們停下。
所有人都彎着腰,大口喘氣。陳靜捂着嘴,抑制着嘔。張浩直接吐了,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吳國棟臉色鐵青。那兩個一直在一起的4號和5號,互相抓着胳膊,手都在抖。
只有6號,依舊沉默,但林陌看見他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抱着背包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王軍喘勻了氣,環視他們一圈,眼神冰冷。“看見了?這就是外面的規矩。”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不想像那樣躺在那兒,就乖乖聽話,跟着我走。別想跑,別惹事。在這裏,死了就是死了,沒人會找,也沒人敢找。”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淒厲啼叫。
林陌感覺到胃部一陣抽搐。不是惡心,是某種更深的、冰冷的恐懼,順着脊椎爬上來。剛才那一幕,那脆的暴力,那迅速流逝的生命,那冷漠的旁觀(包括他們自己)……這比任何言語警告都更有力。
這不是遊戲,不是冒險。
這裏真的會死人。
而他們,正走在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上。
“走。”王軍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前行。
隊伍重新移動,但氣氛徹底變了。先前的焦慮和抱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順從。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恐懼裏。
林陌看着前面王軍的背影,看着周圍似乎無窮無盡的山林,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那個有合同、有面試、有“技術總監”和“人事專員”的文明世界,已經徹底關上了門。
門外的這個世界,只有血、泥濘、叢林,和一把不知道何時會落到自己脖子上的砍刀。
而他,正一步一步,主動走向門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