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微微一怔，旋即，心下了然。
卻還是故作不知，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裏卻迅速蒙上一層無辜的水光。
她微微屈膝，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女兒愚鈍，懇請父親明示：這是爲何？”
忠勇侯好似完全沒想到姜璃會明知故問，頗有些惱怒道：
“你還有臉問？難道要侯府敲鑼打鼓，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侯府有個從勾欄瓦舍出來花魁嫡女嗎？”
“花魁”二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姜璃心口，灼得她差點沒站穩。
可她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低頭反問了一句：
“父親當真如此覺得？”
忠勇侯衣袖一甩，冷聲堅持道：
“爲父說的難道有錯？你出身青樓，不走角門，難道還想走我堂堂正三品侯府的正門不成？”
縱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親生父親用如此鄙夷的語調揭開自己的傷疤，姜璃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痛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抬起頭，眼中水汽瞬間褪去，只剩下清冽的寒光：
“敢問父親：這青樓，是女兒想進的嗎？這花魁，是女兒願意當的嗎？”
“若非十三年前，你們用我李代桃僵，我又何至於在那煙花之地掙扎求生？”
“推我入火坑的，分明就是這侯府之人！如今，又憑什麼嫌棄我？”
忠勇侯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突然歸家的女兒竟然會在見自己第一面時，便將那段不光彩的往事直接挑明。
一時間，被這席話噎得面色鐵青，卻是連半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眼見着自己的權威被一個“卑賤”的女兒挑戰，他頓時惱羞成怒，徹底撕下了僞裝。
“逆女！歸家第一日便敢頂撞尊長，簡直毫無教養！”
“如此大逆不道！更不配走我侯府正門！來人——關門！”
話音剛落，沉重的朱紅正門在姜璃面前轟然合攏。
只留下那扇象征屈辱的角門，像一道嘲諷的傷口，半開在那裏。
姜璃孤身站在侯府的高門外，心中早已一片冰涼。
身後綠竹早已氣得紅了眼，可將她們拒之門外的到底是姜璃的生父，她作爲丫鬟，到底沒敢抱怨半句。
可姜璃腹中的孕崽卻根本不管這些，又開始肆無忌憚地一頓輸出。
只是這次，不再軟糯，而是奶凶奶凶的。
且罵的內容又髒又密：
【臭不要臉的老東西！知道你無恥，沒想到竟然無恥到這種地步！】
【沒有娘親去那火坑裏走一遭，你能有今日？你這身人皮穿着不燙得慌嗎！】
【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說的就是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呸！】
耳畔那氣鼓鼓的心聲仍在持續……
若不是親耳所聞，姜璃都想不到那麼軟糯的聲音居然可以說出那麼凶殘的話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腹中那團小生命正在用盡全力地維護自己。
正是這份毫無保留的偏袒，惹得她冰涼的心口兀地一暖。
是了，她差點忘了，如今她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也是有人心疼，有人護着的。
眼前這血脈相連的至親，看不起自己又如何？
忠勇侯府如今的榮耀，本就是用自己換來的。
這個家容不容得下她，是他們的氣度。
但能不能讓他們不得不容下——就是她的本事了。
這般想着，姜璃眼底最後一絲迷茫散去。
與此同時，周遭也響起此起彼伏的指點聲。
剛開始還是壓低聲調的竊竊私語，慢慢地，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直到感覺朱雀大街上看熱鬧的人已將侯府圍得水泄不通，姜璃這才滿意地緩緩抬起頭。
她好似終於回過神，身子猛地一軟，直直跪倒在了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顆顆滾落，聲音卻清亮得足以讓現場的每個人都聽見：
“父親，女兒奉皇後娘娘懿旨歸家，爲何連正門都進不得？”
一句話，引得人群一陣騷動。
有眼尖的很快便認出了她。
“喲！這不是剛從春風樓接完旨，代公主受過的那位姜家嫡小姐嗎？她這是……連家門都進不去？”
早先目睹了全部過程的旁觀者立刻壓低聲音解釋道：
“噓！是忠勇侯嫌她出身青樓，辱沒門楣，不配走正門，只讓走角門呢！”
“這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估計到現在還接受不了呢。沒看到整個人都要碎了嗎？”
聞言，立刻有人附和道：
“誰說不是呢，被至親親手送入火坑十數年，如今好不容易歸家，居然被嫌棄，連正門都不讓進，這換誰能想得通！”
緊接着，有幾個蒼老的聲音憤憤不平地加入了討論：
“哼！用女兒換富貴時不嫌丟人，如今反倒擺起譜來了？”
“要我說呀，這侯府十幾年前能做出賣女的事，今日這般做派倒也不奇怪！”
見議論聲越來越多，姜璃一邊拭淚一邊從包袱中取出一把琵琶。
指尖一撥，淒婉曲調隨之流淌。
她即興編唱的詞句，字字泣血，句句含冤，三言兩語便將自己十三年的流離與此刻的委屈和盤托出。
唱到動情處，連巡街的差役都別過臉去抹眼角。
（作者在線吐槽：猛男落淚，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此刻，朱門依舊緊閉，可輿論的天平，早已悄然傾斜。
眼見侯府門前的動靜越鬧越大，忠勇侯府終究抵不住這沸反盈天的輿論。
朱紅大門再次緩緩開啓，只是這次，陣仗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位倨傲的管家領着兩列奴仆疾步而出，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着仍跪在地上的姜璃深深一揖，語氣恭敬無比：
“恭請二小姐回府！”
和整齊劃一的恭敬聲一起落下的還有一聲軟萌的歡呼聲：
【耶！首戰告捷，娘親威武！爽！】
姜璃差點忍俊不禁，手上的動作一滯，歌聲驟停。
她抱着琵琶，先是對着四周的百姓盈盈一拜，淚痕未幹的臉上帶着滿滿的感激。
而後，緩緩起身，拂去裙上塵埃，在所有人注視下，挺直了那看似柔弱的脊梁。
一步一步踏過了那曾將她拒之門外的侯府正門。
門檻內外，不過一步之遙，可姜璃的心境卻已是天壤之別。
隨着管家穿過幾重回廊，便聽不遠處人聲鼎沸。
姜璃猜想，那應該就是會客的正廳了。
果然，管家神情猛地一緊，突然壓低聲音提醒道：
“二小姐，您一路勞累，老爺特意吩咐：請您先去歇息。”
“今日，侯府貴客衆多，正廳您就先別去了，免得……”
話至此處，管家嘴上一頓。
想起府門前的光景，終究不敢再如先前那般放肆，於是斟酌着用詞繼續道：
“府內路徑復雜，免得迷路。”
姜璃心如明鏡——
他們哪裏是怕她迷路，分明是擔心她這位“勾欄出身”的二小姐攪了侯府精心維持的體面。
正要轉身，卻見正廳方向突然疾步走來一道婀娜的身影。
緊接着，那身影對着自己親昵地喚了聲：
“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