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棲瀾思緒紛飛的功夫,於衆人來說不過須臾片刻,但他久久不語,誰也拿不準帝心。
宋蕪更是慌亂地額頭泛起一層薄汗。
怎麼辦,下一刻陛下會不會同樣斥她太瘦要逐出宮?
還是說長相不合他心意,要被冷嘲熱諷一番?
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心裏七上八下地不安穩。
而視線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打量探尋的趙棲瀾心裏同樣百感交集。
不知道宋之敬那人怎麼養的女兒,把人養得快瘦成竹竿了。
還有那衣裳,那釵環,什麼不入流的都敢給穿上來選秀,可見平常穿戴比現在還不如呢!
幾年前明明還敢偷摸幹壞事,今日他什麼話都沒說呢這人就怕成這樣。
要是讓他養,肯定不會如此!
趙棲瀾心思七拐八繞地發散,心疼得不行,恍然發覺人還跪着,他開口,“快平身吧。”
聲音裏帶着一絲他都沒察覺的急切。
張太後又詫異瞥了他一眼。
皇帝搞什麼名堂呢?
預想之中的訓斥沒來,是叫她起來?
宋蕪滿腹疑雲不敢問,她這些年在宋家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聽話。
聽上位者的話。
“謝陛下恩典。”
宋蕪乖乖起身站直,心想,聽陛下的口吻應當是不厭惡她,那接下來該例行詢問了。
她腦子急忙思索着來之前準備的幾個問題答案。
“宋愛卿家的姑娘秀外慧中,端莊聰穎,甚得朕心,賜香囊。”
“臣女讀……”過女訓女誡……
宋蕪愕然呆愣住。
賜什麼?
賜香囊?
入選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砸得宋蕪腦子暈暈乎乎的,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心裏好奇,應該沒人看得見。
她睫毛顫了顫,悄悄掀起眼皮,想看一眼上首坐着的帝王。
目光剛越過階前的青磚,就恰好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墨眸裏,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雙眼正落在她身上,沒有想象中的威嚴迫人,反而帶着一絲她讀不懂的沉靜,像含着山間的月光,明明淡淡,卻牢牢鎖住了她的身形,輕易撫平了她從入宮門起的惶恐不安。
宋蕪心頭猛地一跳,像被燙到般迅速低下頭,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都泛着紅。
只消一眼,俊美無儔的帝王,就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謝、謝陛下恩典……”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趙棲瀾剛抓着這丫頭悄悄偷看她,以爲膽子起來了,誰知緊接着就聽見這細若蚊蠅的聲音,無奈輕笑。
無妨,日後他多看顧着些就是。
宋蕪那一列退下,選秀繼續。
他身側的張太後聽見這一抹輕笑聲,眸底一沉。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看上了一個三品官家的庶女?
就因爲那丫頭姿容極盛?
一個瘦成這樣的庶女參選,謹妃又向來不得聖心,後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宋家打的什麼主意。
借女邀寵,借腹生子。
按照皇帝的性子,於後宮妃嬪位分上甚至可以稱得上吝嗇二字,又怎麼可能有姐妹倆同爲高位的情況出現,豈非失衡?
所以,哪怕方才趙棲瀾盯着那個姓宋的丫頭出神,張太後都沒將人放在眼裏。
但如今,她確實上了點心。
再看時,趙棲瀾臉上輕微的笑意早已斂得一幹二淨,又恢復了冷漠矜貴的帝王模樣,讓人捉摸不透。
這件事暫且壓在了張太後的心底。
趙棲瀾不在乎張太後怎麼想,更不在乎前朝後宮怎麼想。
既然上天眷顧他,將心心念念四年的人兒這樣猝不及防地送到他眼前,那他必定視若珍寶,珍之,護之,愛之。
接下來,底下一個又一個秀女如同先前的一般自報家門,應答着張太後的問話,但趙棲瀾卻收起了那股厭煩和不耐,認真思慮着小姑娘入宮後的安排。
首先便是這位分。
趙棲瀾緩緩皺起眉。
嘖,宋之敬還是太不努力了點。
得細細斟酌。
至於宮殿,倒是不急。
自趙棲瀾登基起,東六宮的未央宮就被他下令大肆修繕,無數奇珍異寶都擺了進去,如今一年多的功夫,不久前竣工,也是剛好。
他又想起剛才看見那丫頭時的可憐樣,一看也是在宋府沒什麼人疼,後面要他操心的事兒多着呢。
於是大選未完,趙棲瀾霍然起身,張太後目光被吸引過去,“皇帝這是有要緊的事?”
“正是,朕忽然記起來還有折子沒批完,大選之後的事宜就交給太後了,朕先行一步。”
趙棲瀾面色不變,更不曾理會張太後怎麼想的,他微微頷首後便闊步下了御階。
張太後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走遠了,“皇……”
“太後娘娘,奴才告退。”馮守懷尷尬一笑,行禮過後緊趕慢趕去追人了。
陛下您等等奴才啊!
趙棲瀾在一衆宮人的行禮問安中腳步未停地進了紫宸殿。
“去查宋之敬四女這些年來所有的事,要快!”
小跑着追上人,氣還沒喘勻的馮守懷迎面又接了差事。
但是宋四姑娘什麼時候撞的大運,竟然入了陛下的眼了?
竟然還有他這個御前紅人不知道的事!
“是,奴才遵旨。”
“對了,差人把未央宮再打掃一遍,魏承,自此以後,你過去伺候。”趙棲瀾坐在上首,指了指一旁瘦長身形的太監。
魏承,紫宸殿副總管,和馮守懷一樣,都是自小就跟在趙棲瀾身邊伺候的,爲人油滑,做事妥帖,讓他過去伺候阿蕪,趙棲瀾很放心。
他輕飄飄一句話,卻讓紫宸殿,乃至整個皇宮的太監體系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莫說魏承,馮守懷都震驚地恨不得把倆眼珠子瞪出來!
論,老對頭突然降職了是什麼感受?
陛下進殿就讓他去查宋家四姑娘,緊接着更是提了未央宮要住人!
未央宮什麼地方?
往前數,住過好幾代皇後的!
但凡住進去的,不是皇後就是寵妃。
也就是先帝朝空置,但陛下登基後下令大肆修繕!
他親自去盯着修的,他能不知道裏面什麼樣?
地界兒擴了兩倍不說,富麗堂皇,奢華至極,陛下得了什麼珍稀物件兒都往未央宮放了!
東西六宮哪一個妃嬪的眼珠子不盯着未央宮?
恨不得明天自己就能住進去!
他敢打包票,即將住進去的那位主子,八成就是這位宋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