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敬能與宋蕪有什麼好談的,無外乎詢問大選上詳情罷了。
正廳內,徐氏和宋之敬一左一右坐在上首主位上,盧姨娘坐在宋之敬手邊,宋妍坐在徐氏手邊,而宋蕪低垂着頭站在正中央接受盤問。
問什麼答什麼,老實極了。
不老實不行,經驗告訴她,要挨罰的。
待聽到她什麼都沒做就被帝王指進宮後,徐氏眼裏劃過一抹驚詫,手扶着桌角,玉鐲子磕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音,身子略急迫地前傾。
“你是說陛下還誇贊你了?先前準備的話陛下一字都沒問?”
這不對勁。
徐氏死死盯着宋蕪,不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宋蕪臉上坦然,點頭,“是。”
在座幾人臉色變化多端,各自心裏算盤珠子不約而同地噼裏啪啦響。
此時,手指絞着帕子的宋妍出聲,她下巴微抬,理所當然道,“我姐姐在宮中是妃位娘娘,從前潛邸時就是僅次於王妃的側妃,陛下不過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才對宋蕪有幾分好臉色而已。”
她斜着眼睛看向宋蕪,臉上的譏諷都要溢出來了,“你不會還真以爲自己撞大運入了九五至尊的眼了吧?”
宋蕪:“………”
好話賴話都讓你說了,還問她幹什麼。
木着臉,“我沒這麼想過。”
宋妍:“哼,諒你也不敢。”
宋蕪:“………”
盧姨娘聽了宋妍的話後,心生不滿。
什麼叫’我姐姐’?
明明應該稱大姐姐!
她的嬈兒行三,怎麼,難道就不算宋妍的姐姐了?
一口一個’我姐姐’,把她的嬈兒放在哪兒!
若是從前,盧姨娘早就嗆聲了。
可誰讓徐氏好命,生了個妃位娘娘的女兒呢。
而她的嬈兒又嫁給武進士,姑爺表現優異,如今在宮裏當差,這下子她豈不是更要在徐氏面前做低伏小,盼望着徐氏身後的成義伯府和宮裏謹妃娘娘,哪怕不幫扶一二,也別刻意爲難。
無論年輕時如何跟徐氏爭寵別苗頭,都是年輕氣盛。
臨老了,姣好容顏不在,男人喜新厭舊、自私寡恩,她無娘家可依,無正妻身份可持,也無掌家權,除了對正院畢恭畢敬,又有什麼法子呢。
想到這,沒人注意到的時候,悄悄白了宋之敬一眼。
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堂堂侍郎大人還忌憚自己夫人,真是無用,暗恨自己當初瞎了眼勾搭錯人了。
宋妍的話一出,滿廳裏的人,包括宋蕪,都十分認同。
畢竟宋蕪自小在湘陽長大,回京後又從未出過府,怎麼可能入了陛下青眼。
問完話,徐氏緩和着臉色沖宋蕪笑道,“四丫頭,你的院子太小,日後宮裏來教導嬤嬤住不開,母親爲你挑了枕月軒居住,還撥了幾個正院的丫頭過去伺候你,你回去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跟母親說。”
真是好一個事事周全的嫡母。
宋之敬捋着胡子點頭,顯然對徐氏的識大體很滿意。
宋蕪幾年前回宋府後就被每一個人嫌棄晦氣。
本來宋之敬想讓她住在盧氏院裏,但盧氏以澈哥兒年幼,婉拒了。
說白了就是怕宋蕪克她心尖尖上的小兒子。
徐氏說府中空閒的院子沒有,隨便給她指了府中最偏僻的一處小院子住。
今日倒是變了,也有空院子了。
別管怎麼樣,反正有舒服的新院子住,宋蕪就很開心了。
這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完全不在乎別人往她身邊安插眼線的事。
宋蕪輕輕一笑,“謝夫人,夫人安排都是極好的,我自然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徐氏見她對自己在她身邊安排丫鬟沒有一絲不願,心裏滿意的同時,也鬆了口氣。
到底還認得清誰是主子,省的她費心敲打了。
田媽媽引路,宋蕪跟在身後回到枕月軒。
她環顧了一眼四周,心底感嘆,不知比她那狹窄的小破院子大了多少,估摸着和她從前見過的宋妍的院子差不多大小,幹淨雅致,很合她心意。
她剛進院門,便有兩個穿着碧色衣裳的丫鬟上前請安,身後還跟着灑掃的粗使丫鬟和小廝。
“奴婢柳兒。”
“奴婢桃兒。”
兩個丫鬟齊齊出聲,“給四小姐請安。”
田媽媽皮笑肉不笑,“柳兒和桃兒是夫人爲四小姐挑選的貼身丫鬟,手腳麻利,心思細膩,照理來說,低位妃嬪能帶一個近身服侍的丫鬟入宮,這段日子四小姐也好好調教調教她們,屆時選個合心意的才是。”
言下之意,宋蕪也只能帶這兩個丫鬟其中一個入宮了。
不過宋蕪也沒什麼太大的所謂,反正她身邊向來沒有伺候的人,帶誰不是帶。
她又不傻,就算徐氏不安排人,入了宮她那位大姐姐也要給她指派人的。
“是,我都知道,有勞田媽媽了。”
送走了田媽媽,宋蕪眼睜睜看着對面兩個丫鬟神色瞬間變了。
什麼恭敬低微,消失得不能說一幹二淨吧,也能肉眼可見。
是本能地不將她放在眼裏。
沒徹底露出真面目,宋蕪猜測,可能是剛才田媽媽的話讓這兩人有所顧忌。
柳兒和桃兒,既是共同來監視她的同夥,又是爭搶一個名額的競爭對手。
宋蕪看得很透。
夜裏由着柳兒伺候梳洗後,宋蕪躺在了柔軟的床榻上,身下不再是硌人的硬板和薄舊棉絮,換成了鋪得厚厚實實的褥子。
身上蓋的是一床藕荷色素緞被,被面摸上去滑溜溜的,繡着幾枝淡青色的蘭草,再沒有冷風順着縫隙鑽進來。
宋蕪笑眯着眼把臉往被角蹭了蹭,用力吸了一口,很舒服的味道。
但躺在這樣舒服的床榻上,她卻輾轉反側地睡不着覺。
指尖輕輕摳着錦被上的蘭紋,黑暗中一雙眼睛很亮,她腦海中反復回映着白日選秀的事。
以及……那一眼。
明明房間裏就她一人,宋蕪還羞得要命,悄悄摸摸縮成一小團,把身上的錦被向上提了提,一直提到能蓋住眼睛,忍不住揚起的唇像是貓兒偷了腥。
“好漂亮的人……”
錦被中半蒙着臉的小姑娘想起他冷着臉訓斥人,又秀氣地蹙了蹙眉,“不對,也很凶。”
“宮裏規矩好多啊……”
小姑娘一會兒念叨着人好看,一會兒又擔憂未來規矩森嚴的宮中生活,整個小臉要糾結地皺成一團。
沒過多久,靜謐的房間裏傳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嘖,這丫頭睡覺怎麼蒙着臉。”
夜色濃沉,一身玄色衣衫的趙棲瀾隱在屋脊陰影裏。
他批完折子要就寢,但白日遇見了心心念念的人,本就睡眠不好的他更是睡不着覺,聽得馮守懷查到的那些事。
她在宋家這個泥潭裏掙扎又堅韌地活着,那些受盡磋磨白眼的日日夜夜呈現在眼前,幾乎要將他的心反復凌遲活剮。
他抑制不住地要見她,立刻見到她。
宋府不大,但他頭一回幹這種事,費了些功夫才找到枕月軒來。
趙棲瀾透過被撥開的兩片瓦的空隙,就着明亮的月光,目光燙得驚人,死死鎖着帳幔上那道纖細的剪影。
可惜蒙着頭睡覺的小丫頭讓他連頭發絲兒的影子都看不着。
聽見屋裏均勻的呼吸聲,他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柔和,喉結滾動着溢出心口的名字。
“阿蕪……”
他竟荒唐到,要這樣偷望才能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