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都的夏天來得熱烈而直接。蟬鳴聒噪,陽光炙烤着大地,空氣中浮動着梔子花的甜香。高考的硝煙尚未燃起,但高二的尾聲已彌漫着離別與沖刺的氣息。
徐岩的生活重新被精確的公式和軌道填滿。線上項目的時間緊迫而充實,海德堡大學教授發來的資料包像一座寶藏,激發着他被壓抑已久的探索欲。他依舊沉默寡言,但眼底的冰層徹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專注的星芒。他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黑色骨傳導耳機,裏面是德語、是項目討論、是晦澀的物理前沿。但偶爾,他的目光會穿過教室的窗戶,落向樓下文科班的走廊,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滿的生活也按下了加速鍵。央美的復試在即,這將是背水一戰。他重新拿起了畫筆,速寫本換了一本又一本,上面不再是壓抑的廢墟,而是重新捕捉的生活細節、人物動態、光影變幻。他依舊會在那個旋轉樓梯的“天光”角落寫生,筆下的線條更加流暢自信,帶着一種破繭重生的力量。右耳上,那只銀色的骨傳導耳機成了他新的習慣,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留下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耳機裏傳來的、隔壁理科班某個熟悉頻率的解題講解錄音(溫鑫的“傑作”)。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默契的“共振”。
圖書館的“偶遇”:王佳怡組織的跨班學習小組成了固定項目。徐岩通常坐在角落,面前攤滿德文資料和草稿紙。林滿則坐在他對角線的位置,安靜地畫着速寫或刷題。沒有交談,但偶爾抬頭,目光會在空中短暫交匯,然後迅速移開,留下空氣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林滿的速寫本裏,多了一些圖書館光影下的側影,專注而沉靜。
旋轉樓梯的“信號”:徐岩恢復了靠右行走的習慣。當他走下樓梯,經過二樓平台時,總能“恰好”看到林滿坐在那裏。有時林滿會在他經過時,指尖在耳機上輕輕敲擊幾下——那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模仿摩斯密碼的問候(徐岩教過他幾個簡單的點劃組合)。徐岩的腳步會微不可察地頓一下,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然後繼續下行。林滿的速寫本上,則留下了更多旋轉樓梯欄杆縫隙間,那只戴着黑色耳機的手的瞬間。
便利店的“夜宵”:徐母康復後,便利店重新開業,生意反而因之前的“事跡”好了不少。深夜,當徐岩幫母親盤點完貨物,總能在收銀台發現一份溫熱的宵夜——有時是奶奶熬的粥,有時是林滿自己做的三明治。沒有署名,但徐岩知道是誰。他會默默吃完,然後將洗幹淨的保溫盒放在旋轉樓梯林滿常坐的位置。林滿的速寫本裏,多了一盞深夜便利店的燈,和燈下安靜吃宵夜的剪影。
他們的交流依舊不多,但那些無聲的注視,指尖的敲擊,溫熱的夜宵,幹淨的飯盒……都成了心照不宣的語言,在兩人之間架起一座無形的橋。曾經的傷害並未完全消失,但被共同的戰鬥、無聲的陪伴和緩慢流淌的時間,一點點撫平、覆蓋。一種比之前更厚重、更深入的理解和羈絆,在悄然生長。
…
雲都天文台穹頂大廳,燈火通明。全市物理創新項目決賽答辯會正在這裏舉行。徐岩的線上項目“基於聲波共振原理的低成本骨傳導助聽設備優化模型”進入了最終答辯環節。台下坐着評委、學者、以及各校的觀摩師生。
徐岩站在台上,身形挺拔如鬆。他穿着合身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左耳的黑色骨傳導耳機在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他的陳述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將復雜的物理原理和精巧的模型設計闡述得深入淺出。評委們頻頻點頭。
答辯進入最後的實物演示環節。徐岩拿出了那個經過無數次優化、最終定型的銀色骨傳導耳機模型。
“各位評委,傳統的骨傳導設備往往體積較大,佩戴不適,且低頻傳導效率不佳。我的模型通過獨特的振子結構和力學傳導路徑優化……”徐岩的聲音冷靜而自信。
就在這時,觀衆席後排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是林滿。他剛剛結束央美復試的最後一科,連畫具都沒來得及放,就匆匆趕了過來。他額發微溼,呼吸還有些急促,琥珀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着,終於鎖定了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心髒還在怦怦直跳。看着台上自信從容的徐岩,看着他手中那個熟悉的銀色模型,林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他悄悄從背包裏拿出速寫本和炭筆。
台上,徐岩正準備將耳機模型戴到志願者頭上進行演示。
突然,林滿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他飛快地拿出手機,連接上自己右耳那只徐岩送他的、調試優化過的銀色骨傳導耳機。然後,他點開一個特殊的APP——那是他央美復試作品的一部分,一個能將聲波頻率實時轉化爲動態視覺圖像的聲紋可視化程序。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的麥克風對準了台上徐岩的方向,按下了啓動鍵。
徐岩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被轉化爲聲波信號,傳輸到林滿的骨傳導耳機,清晰地傳入他的聽覺神經。同時,聲波信號也被那個APP捕捉、分析,瞬間在手機屏幕上轉化爲一道道起伏跳躍的、彩色的聲紋線條!
林滿屏住呼吸,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了速寫本。他手中的炭筆,不再是隨意塗抹的工具,而成了精準捕捉聲波軌跡的“刻刀”!他根據屏幕上實時變化的聲紋線條的形態、振幅和頻率,用炭筆在速寫本上飛快地、精準地勾勒着!
線條不再是具象的描繪,而是抽象的、充滿韻律和力量的流動!波峰與波谷如同連綿的山川,頻率的變化如同跳躍的光點,聲音的強弱賦予線條粗細濃淡的變化……一幅由徐岩的聲音“繪制”而成的、充滿科技美感和藝術張力的聲波動態素描,在林滿筆下飛速成型!
台上,徐岩的演示進行到了最關鍵處。他讓志願者戴上耳機,然後播放了一段混合着高低頻的測試音頻。
“現在,志願者將通過骨傳導感知聲音。請注意,低頻部分……”徐岩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
就在這時,林滿猛地將手機屏幕翻轉,將攝像頭對準了台上徐岩正在展示的、連接着示波器的大屏幕!示波器上,原本顯示着冰冷單調綠色光帶的聲波信號圖……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林滿速寫本上那幅由炭筆實時繪制的、充滿藝術美感的聲波動態圖像,竟然通過手機的投影功能(他臨時調整了APP),精準地、如同水彩暈染般,疊加覆蓋在了示波器那冰冷的綠色光帶之上!
刹那間,原本單調的物理信號圖,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綠色的光帶如同有了血肉和靈魂,被林滿的炭筆線條描繪成起伏的“山脈”,跳躍的“星群”,流淌的“星河”!科學與藝術,理性與感性,冰冷的儀器與溫熱的筆觸,在這一刻,在衆目睽睽之下,完成了最震撼人心的同頻共振!
全場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評委們震驚地站起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贊嘆!
“我的上帝……這簡直是……”
“科學與藝術的完美聯姻!”
“不可思議的共振!這本身就是最偉大的創新!”
台上的徐岩也愣住了。他看到了示波器上那疊加的、由他聲音繪成的壯麗“聲景”。他猛地轉頭,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角落那個拿着炭筆和手機、臉色微紅、眼睛卻亮如星辰的少年!
是林滿!
他竟然……用這種方式……參與了他的答辯!用他最擅長的畫筆,將他最熟悉的聲波,化作了如此震撼人心的視覺奇觀!
一股滾燙的洪流,帶着無與倫比的震撼、感動和一種靈魂被擊穿的悸動,瞬間沖垮了徐岩所有的理智!他忘記了這是在嚴肅的答辯現場,忘記了台下的評委和觀衆!
他的眼中,只有角落裏的林滿。只有那個在廢墟雨夜爲他哭泣、在病危通知書上爲他籤字、在絕望深淵爲他點燃火種、又在此刻用如此驚才絕豔的方式與他“共振”的少年!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強烈的沖動,驅使着他。
徐岩對着話筒,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會場:
“這個疊加的聲波可視化投影……”
“是我的搭檔……”
“林滿的作品。”
他抬起手,指向林滿的方向,眼神灼熱而專注,如同在指向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源:
“他讓我看到……”
“物理的波長裏……”
“藏着心跳的形狀。”
話音落下,全場再次陷入寂靜,隨即是更加熱烈的、幾乎要掀翻穹頂的掌聲和歡呼!
角落裏,林滿的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番茄。他慌亂地低下頭,手中的炭筆差點掉落。但心髒卻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如同擂鼓!徐岩的話,像最熾熱的陽光,瞬間融化了他所有的羞澀和不安。
台上,徐岩的目光依舊牢牢鎖着他,隔着喧囂的人群,隔着明亮的燈光,無聲地傳遞着千言萬語。
心跳的形狀……
原來,他們的共振頻率,早已超越了物理的聲波,刻進了彼此生命的波長裏。
夏至未至,兩顆年輕的心跳,已在名爲“未來”的軌道上,找到了同頻共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