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未亮,森林中的毒瘴比昨夜更加濃烈,濃稠得像膠質一樣,把本就昏暗的林地籠罩在一片灰綠色的混沌之中。
能見度急劇降低,三步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樹影輪廓。
李小凡的心隨着這壓抑的景象一點點沉了下去,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電瓶車的儀表盤,那個鮮紅的數字——30%,像一根毒針扎在他的瞳孔裏。
淨化裝置的功率已經調到了最低,但外賣箱側面的指示燈仍在不祥地閃爍着,提醒他能量正在飛速流逝。
一旦斷電,這薄薄一層維系着生命的屏障將瞬間消失,躺在箱子裏的小鈴,會在幾分鍾內被這致命的毒霧吞噬。
不能再等了。
李小凡從背包裏掏出最後一個滿電的充電寶,那是他給自己手機備用的“生命線”。
他咬着牙,用隨身工具包裏的電線和膠布,笨拙卻迅速地將充電寶的輸出端與電瓶車的供電系統強行並聯在一起。
一陣刺眼的電火花閃過,外賣箱的嗡鳴聲陡然升高,箱體上那些古樸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過量的興奮劑,光芒狂亂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
“你在做什麼?瘋子!”艾莉絲冰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她被這股能量的劇烈波動驚得從假寐中站起,精靈特有的敏銳感知讓她臉色發白,“你這是在透支不穩定的能量源!再這樣下去,你會把這片森林的‘痛覺’給引過來!”
“痛覺?”李小凡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吼道,“我只知道電沒了,我妹妹就沒了!管他什麼痛覺不痛覺!”
然而,艾莉絲的警告並非虛言。
她話音剛落,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起初微弱,但很快變得如同擂鼓。
緊接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的濃霧中響起,像是無數把鈍刀在刮擦着潮溼的岩石,又像是巨型生物的鱗片碾過腐殖土。
那是蛇,體型超乎想象的巨蟒。
它們被這混亂的能量脈沖吸引,正從沉睡中蘇醒,向這個能量的“潰爛點”圍攏過來。
危機感如潮水般淹沒了李小凡。
他猛地一拍電瓶車的把手,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老子就不信邪了,電動車也能當越野摩托騎!”
他不再猶豫,粗暴地扯下電瓶車早已失靈的前燈,三兩下將其內部的線路與外賣箱的一個備用能量接口相連。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在手機APP那簡陋的操作界面上,找到了一個從未敢輕易嚐試的選項——“短暫魔力供能”。
他狠狠點了下去!
嗡——!
外賣箱的符文光芒瞬間穩定下來,匯聚成一道璀璨的青藍色光流,順着線路灌入電瓶車的電機。
原本安靜的電動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後輪在泥濘的地面上瘋狂空轉,刨開深色的泥土,濺起一片腐臭的汁液。
“上來!”李小凡沖着目瞪口呆的艾莉絲吼道。
艾莉絲只遲疑了半秒,在第一條巨大的蛇頭從霧中探出的瞬間,她便如同一只輕盈的獵豹,矯健地躍上了電瓶車的後座。
李小凡猛地擰動電門,電瓶車像一支出弦的利箭,帶着刺耳的電流聲和泥水,悍然沖了出去。
艾莉絲一頭漂亮的銀色長發在狂風中向後拉扯,像是炸開的月光,她緊緊抓住李小凡的衣服,聲音因劇烈的顛簸而顫抖:“你這是在褻瀆自然的平衡!”
“我這是在送單!”李小凡嘶吼着回應,雙眼死死盯着前方濃霧中唯一的光源——那個被他改裝成強光探照燈的前車燈。
光柱撕開灰綠色的毒瘴,照亮了一條險象環生的逃生之路。
車輪碾過厚厚的腐葉和虯結的樹根,沖入了一片氣息更爲詭異的枯死樹林。
這裏的樹木全都呈現出一種焦黑的、石化的質感,樹幹和枝丫上布滿了早已黯淡的符文刻印。
在這片符文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破損不堪的古老祭壇。
祭壇的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痕貫穿其中,絲絲縷縷的黑霧正從裂痕深處源源不斷地滲出,其氣息與籠罩着整片森林的毒瘴別無二致。
當電瓶車沖到祭壇附近時,李小凡只覺得體內那股熟悉的暖流猛地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牽引。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的外賣箱竟“啪”的一聲自動彈開,一道凝練的青色光束不受控制地從中射出,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那道滲出黑霧的地面裂痕之中。
刹那間,奇跡發生了。
原本不斷涌出的黑霧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倒縮回裂痕深處。
青光所及之處,裂痕的邊緣竟浮現出微弱卻清晰的金色紋路,仿佛一位技藝高超的工匠,正在用金線縫合大地的傷口。
李小凡看着眼前這一幕,徹底懵了,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這……這玩意兒還認我當維修工?”
“那是‘次元節點’……”艾莉絲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震驚,她死死盯着那些新生的金紋,低語道,“一個被污染的次元節點……被你……修復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裏。
格魯姆將巨大的戰斧拄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掃過祭壇上的變化,最後落在了李小凡身上,聲音沙啞而低沉:“小子,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他緩緩說道:“這片森林早就被影蝕所污染,這些裂痕既是傷口,也是封印。你用那東西的力量強行補上一個,只會讓污染的壓力轉向別處,讓其他地方裂得更快、更徹底。你的行爲,就像在給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貼創可貼。”
李小凡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因爲他正難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手機。
就在剛才外賣箱射出青光的瞬間,手機屏幕上那個紅色的低電量提示消失了,電量百分比,竟然從21%緩慢地跳到了22%,並且還在以一種微不可察的速度繼續回升。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通過那道裂痕,反向給他充電。
夜幕降臨,白日的喧囂與驚險暫時退去,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更深重的寒意。
小鈴的狀況惡化了,她開始發高燒,小臉通紅,在睡夢中不停地囈語。
“樹……樹在哭……”
她微弱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痛了李小凡的心。
他抬頭望向森林深處,那株在妹妹記憶碎片中反復出現的、被燒得焦黑的巨大殘枝影像,再次浮現在腦海。
哭泣的樹?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他默默地走到電瓶車旁,拆下了那個幾乎從沒用過的電子喇叭。
他將喇叭的線路小心翼翼地接入外賣箱的另一個端口,然後在手機的操作界面上反復調試。
既然這些神秘的符文能夠響應能量的注入,那麼,或許它們也能對特定的頻率和震動做出反應,傳遞某種信號。
他將模式調成了最低頻的震動。
沒有刺耳的聲響,只有一陣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卻能透過空氣和地面清晰感受到的嗡鳴,開始從喇叭中穩定地傳出,穿透層層疊疊的迷霧,向着森林的未知深處擴散而去。
李小凡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他只是在盡一個哥哥所能做的一切。
他守在小鈴身邊,一夜未眠,任由那低沉的嗡鳴聲如同不知疲倦的心跳,回蕩在死寂的林間。
就在他以爲這又是一次徒勞的嚐試時,在那遙遠的、被濃霧與黑暗徹底吞噬的森林最深處,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裏,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綠光,悄然無聲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