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程,被冠以一個無可指摘的名目——“巡禮節前最後一次體察聖都民情,沐浴子民信仰,穩固神眷之基”。這是神殿爲神眷者定下的慣例,旨在“保持與塵世的必要連接”,當然,一切都必須在絕對可控的範圍內進行。
獲準離開神殿高大圍牆的活動區域,僅限於聖都內城區的核心商業街、幾處標志性的慈善場所以及神殿直屬的工匠區。而隨行的“陪伴者”,陣容堪稱豪華:八名全副武裝、眼神銳利的聖殿騎士組成貼身護衛隊,呈扇形將林夜拱衛在中央,隔絕任何可能的“意外接觸”;三名身着灰袍、手持魔法速記卷軸的書記官,如同沉默的影子,寸步不離地跟隨,負責記錄神眷者的一言一行、所見所聞,甚至觀察民衆的反應,以備事後分析與歸檔。
這是透明的牢籠,是帶着金色鐐銬的放風。但林夜早已習慣,或者說,早已將這種“慣例”納入了自己的計算之中。
他首先按照既定流程,拜訪了內城區的幾家由神殿資助的慈善堂和孤兒院。面容慈祥(或裝作慈祥)的負責人早已接到通知,率領着整潔卻難掩拘謹的孩子們在門口迎接。林夜分發着由聖殿統一準備、印有祝福紋章的食物與衣物包裹,說着那些被書記官們爛熟於心的、鼓勵向善、虔信神恩的套話。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混雜着好奇、畏懼與懵懂的虔誠。書記官們的羽毛筆(或魔法刻印筆)在卷軸上沙沙作響,忠實記錄下每一個音節和畫面。騎士們的目光則如同探照燈,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靠近的面孔,確保沒有任何“不恰當”的元素闖入這精心編排的溫情場景。
一切都很“標準”,很“完美”。
然後,在前往下一處預定地點的途中,林夜“似乎不經意地”被一條岔路吸引。那是一條不算寬敞卻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兩側林立着各式各樣的手工作坊,空氣中彌漫着木料、皮革、金屬與魔法藥水混合的復雜氣味——工匠街。
他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一間間店鋪,最終,在一家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的鐵匠鋪前,微微停頓。
這家鋪子門面狹小,招牌是一塊被煙熏得發黑的舊木板,上面用粗獷的筆法刻着“老錘鐵匠鋪”幾個字,字跡都已有些模糊。鋪門半開,能聽見裏面傳來有節奏的、不算響亮的叮當鍛打聲,能看到爐火映出的紅光。看起來和街上其他幾十家鐵匠鋪毫無二致。
然而,林夜的視線落在了鋪子門口右側,一斜伸出的細木杆上懸掛的一面小旗。旗面是普通的靛藍色粗布,但上面繡着的圖案卻有些特別:一柄線條簡潔的鐵錘,錘頭正上方,繡着一顆小小的、五角形的星辰。更關鍵的是,那顆星辰在旗面上的位置,若以旗杆爲軸心建立坐標,恰好與今聖域天文台公布的“黃昏第一星”——“指引者之星”——在天穹中的相對方位角完全一致。
這是萊恩留下的暗號,約定好的安全信號之一:**方位吻合,店鋪安全,可進入。**
林夜在鋪子前停下了腳步。身後的護衛隊訓練有素地同步止步,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圓警戒圈。書記官們也停下筆,疑惑地看向這家毫不起眼的鋪子。
“殿下?”護衛隊長——一位面容冷峻、左臉頰有一道淺疤的中年騎士上前一步,低聲詢問。
林夜微微側頭,聲音平穩:“我忽然想起,巡禮路途遙遠,險阻未知。聽聞此街有家老鋪手藝精湛,尤擅打造符具,能引星光爲佑,僻邪鎮旅。我想定制一件隨身之物,以慰長途。”
理由充分,符合“神眷者尋求額外庇護”的心理預期,且聽起來像是一時興起。
護衛隊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銳利的目光迅速掃視鐵匠鋪內外。透過半開的門扉,能看到裏面只有一個頭發花白、背脊微駝的老鐵匠,正對着爐火敲打一塊燒紅的鐵條,以及兩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滿臉煤灰的學徒在拉風箱和整理雜物。店鋪狹小,陳設簡單,一眼望去,沒有任何魔法陷阱或可疑人物的跡象。老鐵匠和學徒身上也只有最微弱的、屬於長期接觸火元素和金屬而產生的職業性魔力餘波,與普通工匠無異。
“殿下,此處街巷雜亂,不宜久留。”護衛隊長公事公辦地提醒,“若需定制符,可召工匠入神殿。”
“心誠則靈。既已至此,親臨定制,或許更能得匠心加持。”林夜的語氣溫和卻堅持,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會耽擱太久,只需選定式樣,交代要求即可。”
護衛隊長猶豫了一下。神眷者難得提出個人要求,且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強硬拒絕並不妥當。他再次確認了環境安全,終於點頭:“遵命。但請殿下務必簡短,我等在外守護。書記官請隨……”
他的話還沒說完,林夜已經邁步走進了鐵匠鋪。鋪門本就半開,他身形一動便已進入。
三名書記官下意識想跟上記錄,卻被那一直佝僂着敲打鐵塊的老鐵匠突然直起身,用沙啞的嗓子攔住:“哎呦,各位官爺!小店地方窄巴,攏共就這麼點轉身的地兒!爐火旺,火星子亂蹦,萬一燙着貴人們的袍子或是髒了記錄卷軸,那可真是罪過!殿下是貴客,小老兒伺候着就行,您幾位在外頭稍候片刻,喝口粗茶?殿下很快就出來!”
他說着,手上不停,還故意用鐵鉗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作勢要浸入水槽,激起一團帶着熾熱鐵腥味的水汽白霧,得靠近門口的書記官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護衛隊長皺了皺眉,但看看鋪內確實狹窄,老鐵匠和學徒也都在視線之內,殿下就在門口不遠,料想不會有事,便對書記官們擺擺手:“在外等候,保持警戒。”
“吱呀——”一聲,老鐵匠順勢上前,將半開的鋪門完全掩上,只留下一條細縫透光。
鋪門關閉的瞬間,內外仿佛成了兩個世界。外面是陽光、街道、警惕的騎士和記錄的書記官;裏面是昏暗、燥熱、彌漫着金屬與炭火氣息的工坊。
那老鐵匠幾乎在門合攏的同時,猛地挺直了微駝的背脊,眼中渾濁盡去,換上了精明銳利的光芒。他不再看林夜,而是快速走到鋪子最內側一堆看似雜亂無章的廢舊鐵料和模具後面,手腳麻利地移開幾個空木箱,露出下面一塊與周圍地面顏色略有差異的石板。他摳住石板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凹坑,用力一掀——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階顯露出來,裏面透出微弱穩定的魔法燈光。
“殿下,請快!萊恩大人在下面等候。”老鐵匠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同時警惕地側耳聽着門外的動靜。
林夜沒有猶豫,閃身進入通道。老鐵匠立刻將石板復原,又將那些木箱推回原處,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然後,他迅速回到鐵砧前,重新拿起錘子,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節奏與力度與之前毫無二致,只是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
***
石階不長,向下延伸約四五米便到了底。下面是一個約二十平米見方的地下密室,牆壁是粗糙的原石,地面鋪設着木板以隔絕氣。空氣中彌漫着金屬、油脂和舊皮革的味道。這裏堆滿了各種等待加工或已經廢棄的金屬胚料、工具、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機械零件,更像是一個雜亂的儲藏室而非會客處。
密室中央,一盞懸浮的、光線柔和的魔法燈下,萊恩早已等候在此。他換下侍從長的制服,穿着一身與工匠街氛圍相合的深棕色粗布短衫,臉上甚至還抹了點爐灰做僞裝。他身邊,站着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精壯、穿着皮質圍裙、臉上帶着緊張與好奇神色的年輕人。
“殿下!”見林夜下來,萊恩立刻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您平安到達就好。這位是柯爾特,這家鐵匠鋪真正的少東家,也是……我的遠房表親,信得過。”
名叫柯爾特的年輕人顯然沒見過這等陣仗,緊張得喉結滾動,學着萊恩的樣子笨拙地鞠躬,聲音有些結巴:“見、見過尊貴的殿下!小、小人柯爾特,是打鐵的……”
“不必多禮,時間緊迫。”林夜環顧四周,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雜物堆積的陰影角落,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須延伸出去,確認沒有隱藏的魔法窺探或監聽裝置,“這裏足夠隱蔽?隔音如何?”
“殿下放心。”萊恩的語氣帶着篤定,“這間密室是老錘叔——就是上面那位——的父親當年爲了躲避戰亂偷偷挖的,知道的人極少。四壁和頂部都埋設了簡陋但有效的隔音石和擾符文,是矮人族流出來的手藝。只要不是七環以上的偵測法術特意針對這裏掃描,外面的聲音進不來,裏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上面的鍛打聲也能很好地進行掩蓋。”
林夜微微點頭,不再寒暄,目光落向萊恩腳邊幾個不起眼的木箱和麻袋:“我要的東西?”
萊恩立刻行動起來,和柯爾特一起,迅速而安靜地打開那些容器。
第一個打開的是一口扁平的木箱,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三套折疊好的衣物。林夜拿起最上面一套展開——是典型的平民或小商販穿的粗麻混紡外套和長褲,顏色是常見的灰褐色和深藍色,布料厚實耐磨,針腳細密但不算精美,有些地方甚至有細微的、不規則的磨損和洗褪色痕跡,顯然是故意做舊。觸感粗糙卻燥,沒有任何香料或魔法熏染的氣息,也沒有任何顯眼的補丁或標記。
“完全按您的要求,無任何附魔,無任何可能暴露來源的織紋或染料特征。尺碼略有差異,適合不同體型僞裝,也可多層穿着適應溫差。”萊恩低聲介紹。
接着是幾個油紙包,裏面是壓制成堅硬塊狀、顏色暗沉的肉和谷物餅,散發出極其清淡的鹹味和麥香。旁邊是一個造型簡單、由多層陶制濾芯、皮碗和活塞組成的淨水器,非金非木,顯然是手工制品。
柯爾特小心翼翼地從牆角一個帶鎖的小鐵盒裏,取出幾個拇指大小的水晶瓶和幾個扁平的錫盒。“殿下,這些是僞裝藥劑。”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專業,“黑發劑、褐眸劑,都是煉金產物,但原理是極細微的礦物和植物色素顆粒附着,配合輕微的光線扭曲效果,不改變毛發或眼眸本質。效果可持續約十二個時辰,用溫水加少許醋搓洗就能完全清除,不留痕跡。這幾盒是‘軟塑膏’,塗抹在面部特定位置,可以暫時改變顴骨、下頜的輪廓感,同樣水洗即褪。只要不是被人用力揉搓臉部,或者直接用‘真視術’、‘透視靈光’之類的法術近距離仔細觀察,很難識破。”
林夜拿起一瓶黑發劑,拔開軟木塞,輕輕嗅了嗅,只有極淡的礦石和草藥氣味。他倒出一點在指尖捻開,色澤純正,質感細膩。“能避過常規的魔力掃描或祝福之力的感應嗎?”
“能!”柯爾特肯定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對自己手藝的自信,“這些藥劑和膏體的生效,不依賴魔力回路改變,純粹是物理層面的覆蓋與光學欺騙。聖殿常用的‘偵測邪惡’、‘能量洞察’、甚至騎士團的部分探查祝福,主要針對的是魔法波動、生命能量異常或靈魂污穢。對這種‘表面化妝’,除非像莉莉絲大祭司那樣專門用預言術‘看’,或者羅蘭團長開啓【絕對正義之瞳】進行穿透性掃描,否則在匆忙或遠距離情況下,很容易被忽略過去。”
這已經比預期的要好。林夜小心地將藥劑放回。
萊恩又展開了一卷用柔軟皮革包裹着的厚實羊皮紙。“地圖。”他將地圖在密室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鋪開。
這張地圖與神殿發放的、注重政治疆域和信仰節點分布的制式地圖截然不同。它更“實用”,也更“野性”。大陸輪廓依舊,但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精細地標注了豐富的地形細節:連綿的山脈用褐色陰影表示,森林是深淺不一的綠色塊,河流水系清晰蜿蜒。更重要的是,上面用細小的符號和簡略文字標注了許多對旅行者至關重要的信息:可靠的水源地(藍色水滴)、已知的可狩獵區域(獸頭標記)、危險的魔獸領主巢或活動範圍(紅色骷髏)、甚至還有一些蜿蜒曲折的、旁邊標注着“走私者小徑”、“古老獸道”或“獵人密徑”的虛線。
一條用醒目的朱紅色顏料標出的路線,從代表“鐵爐堡”的砧子標記附近出發,先向北延伸,沒入一片標注爲“迷霧丘陵(終年濃霧,方向感極易迷失)”的灰綠域,然後沿着丘陵西側邊緣畫出一道迂回的弧線,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幾個用紅色骷髏重點標注的危險地帶,最後指向一條被稱爲“月影裂谷”的狹窄通道出口,出口之外,便是用深灰色暈染、畫着兩彎新月標記的“影月山脈”區域。
“這是我從一個專做冒險者和遠行商隊生意的黑市商人那裏,用高價和一點‘人情’換來的‘勘路者版’地圖。”萊恩指着那條紅線,語氣嚴肅,“賣地圖的老家夥賭咒發誓,說這條路線是幾十年前一隊成功穿越迷霧丘陵抵達影月山脈的走私者留下的,雖然艱險,但能最大限度地避開官方的巡邏隊、稅收關卡,以及幾個已知的、有高階魔獸盤踞的險地。”
林夜俯身,仔細查看。路線蜿蜒,預估距離約有六百裏。以他和普通人的腳程,在不使用魔法加速、且要避開危險的情況下,十五到二十天是保守估計。但這只是理想狀態,迷霧丘陵本身的環境、可能遭遇的意外、以及身體的疲勞,都可能將時間拉長一倍。
“途中有可以補充給養或臨時避險的地方嗎?”
“有,但不多,且狀況不明。”萊恩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都在紅線附近,“這裏,有一個廢棄的矮人勘探前哨,可能有部分石屋結構殘留;這裏,地圖標注了一個‘孤岩獵人小屋’,但年代久遠,不知是否還在;這裏,是一個淺層礦洞的入口,或許可以躲避惡劣天氣。但都無法保證裏面是否安全,是否有其他人或生物占據。”
林夜將這幾個點的位置和特征牢牢刻印在腦海中。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柯爾特剛剛搬過來的一個沉甸甸的小鐵箱。
柯爾特打開箱蓋,裏面是一片混雜的金屬光澤。金幣、銀幣、銅幣雜亂地堆放在一起,成色不一,有的光亮如新,有的邊緣磨損嚴重,有的甚至帶着陳年的污漬。沒有任何一枚錢幣上帶有神殿祝福的印記或皇室特別發行的紋章,完全是大陸民間最普通、最流通的樣式。
“按您的吩咐,都是舊錢,來源混雜,絕無可追溯性。”萊恩匯報,“總計金幣五百枚,銀幣三千枚,銅幣約一萬枚。據目前市價,足夠兩到三人在野外維持半年的基本生活開銷,或者在途經的小鎮、村莊購買必要的補給、雇傭向導,甚至……在某些不太嚴格的關卡,打點一些‘行方便’的費用。”
林夜點了點頭。萊恩的準備工作的確周密,甚至考慮到了他未曾明言的“灰色”需求。
“你做得遠超預期,萊恩。”林夜真誠地說道,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肯定這個年輕侍從的能力。
萊恩眼中閃過一抹激動,但很快被更深的憂慮取代:“殿下謬贊,這是屬下的本分。但是……物資準備只是第一步,最艱難、最危險的一環,我們還未觸及——如何在巡禮隊伍的嚴密守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
這正是計劃中最核心、也最無把握的一環。林夜沉默地看着地圖上的紅線起點,那裏距離鐵爐堡不遠,但巡禮隊伍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堡壘。
萊恩和柯爾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和無力感。萊恩低聲道:“巡禮隊伍規模龐大,除了三百名精銳聖殿騎士、五十名中高階祭司和神官,還有各大家族派出的代表、仆從、後勤人員,總人數超過八百。殿下您處於絕對的核心保護圈,每時每刻都有人輪值守衛,行程固定,想要無聲無息地消失……幾乎不可能。”
密室裏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上方隱約傳來的、有節奏的叮當鍛打聲,仿佛在爲這困局敲打着單調的節拍。
就在這時,一直顯得有些局促的柯爾特,舔了舔有些澀的嘴唇,猶豫着,用不大的聲音試探着開口:“殿下……萊恩表哥……或許……我們想的法子不對?”
“嗯?”萊恩看向他。
“硬闖或者悄悄溜走,肯定不行。”柯爾特的聲音漸漸大了一些,帶着工匠面對難題時那種務實的思路,“但如果是……讓‘意外’先發生呢?讓殿下您‘被迫’暫時離開隊伍的中心呢?”
“說具體點。”林夜看向這個年輕的鐵匠。
柯爾特受到鼓勵,蹲下身,指着地圖上“迷霧丘陵”的區域:“我平時除了打鐵,就愛看些雜書,尤其是地理志和冒險故事。書上說,迷霧丘陵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爲那裏地下有一種特殊的魔力礦脈散發出的瘴氣,混合了復雜的地形水汽,形成了終年不散的、能嚴重擾方向感和大部分探測魔法的濃霧。就算是經驗豐富的向導,在裏面也極易迷路。”
萊恩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如果,在巡禮隊伍需要沿着丘陵邊緣通過的時候,”柯爾特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紅線起點的丘陵邊緣劃動,“突然發生一場看起來完全像是‘自然災害’或‘魔獸襲擊’的‘意外’呢?比如,一場小範圍但足夠混亂的山體滑坡,或者一小群被驚擾的、狂暴的迷霧獸(一種棲息在丘陵內的群居魔獸)突然沖撞隊伍……”
萊恩迅速接上思路:“隊伍在濃霧和突發襲擊中必然會產生混亂、分散!尤其是保護核心的騎士團,他們的第一反應是結陣防御和反擊,同時會收縮保護圈,但在濃霧和混亂中,難免會有短暫的秩序空隙!如果殿下您那時‘恰好’被混亂隔開,或者‘主動’去救援某個被沖散的神官而短暫離開核心圈……”
“然後,”林夜緩緩接口,思路變得清晰,“我就可以利用那短暫的空隙和濃霧的掩護,真正脫離隊伍,深入丘陵。等隊伍擊退或避開‘意外’,清點人數時,會發現我‘失蹤’了。按照聖殿規程,在危險區域失散,會先進行小範圍的緊急搜索,如果短時間內找不到,才會啓動更高級別的應急預案,調動更多力量擴大搜索範圍。這個時間差……”
“至少會有八到十二個時辰!”萊恩據自己了解的規程推斷,“濃霧會極大拖延他們的搜索效率。十二個時辰,足夠殿下您深入丘陵很遠,甚至按照地圖路線,走出相當一段距離了!”
計劃的核心輪廓浮現出來:制造混亂,利用規則和時間差。
“但是,”林夜的思維轉到更實際的層面,“如何確保‘意外’能按照我們需要的方式發生?它必須看起來完全自然,不能留下任何人爲策劃的痕跡,否則一旦被事後調查出來,就是滔天大禍。而且,‘意外’的規模和時機必須精準,既要足以引起足夠的混亂和短暫分散,又不能造成過大傷亡引來更劇烈的反應,也不能恰好把我困在更麻煩的境地。”
這是最微妙、最危險的一環。
柯爾特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咬了咬牙,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這個……殿下,可能需要借助一點……‘外部’的力量。不那麼光彩的力量。”
林夜和萊恩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臉上。
“我在……在幫一些冒險者打造和修復特殊裝備的時候,偶爾會接觸到一些……生活在陰影裏的人。”柯爾特說得非常小心,每個字都仿佛燙嘴,“他們……承接各種‘委托’,只要報酬合適。其中有些‘專家’,非常擅長讓一些事情看起來……就像老天爺發怒或者野獸撒歡一樣自然。比如,讓某個看起來穩固的山坡‘恰好’在特定時間滑落;或者,‘引導’一小群本就暴躁的魔獸‘偶然’沖向某個預定的方向……”
地下傭兵。或者說,精通制造“意外事故”的專家。
密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爐火的光芒在柯爾特緊張的臉上跳動。
(風險極高。)小壹的聲音在林夜意識中響起,充滿警惕,(這些人遊離於法律之外,只認錢,毫無忠誠和道德可言。如果他們不可靠,或者任務失敗被聖殿抓住,嚴刑拷打之下,很容易就會把你供出來。甚至,他們可能會反過來用這個把柄要挾你。)
林夜當然清楚其中的風險。這等於將計劃最致命的一環,交給了完全不可控的陌生人。但他更清楚,沒有“意外”,整個脫離計劃就無從談起。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巡禮出發在即,他們沒有時間再去培養或尋找更可靠的“內部”執行者。
他沉默着,目光在地圖上的迷霧丘陵區域和柯爾特忐忑的臉上來回移動,心中進行着激烈的權衡。萊恩也屏住呼吸,不敢打擾他的思考。
良久,林夜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決斷:“我需要和他們談談。但是,必須以絕對匿名、絕對安全的方式進行。我的身份絕不能有絲毫泄露。柯爾特,你能安排嗎?”
柯爾特明顯鬆了一口氣,立刻點頭:“能!他們雖然遊走灰暗地帶,但也有自己的規矩,尤其是對雇主信息的保護。而且……我父親早年曾無意中幫過他們中一個小頭目的忙,算是有點香火情。我可以作爲中間人,用‘爲某個不願透露身份的貴族處理麻煩’的名義去接觸。他們只認錢和中間人的信譽,通常不會深究雇主是誰。”
“時間?”
“最快……三天後的午夜。地點在城南舊碼頭區,第七號廢棄倉庫。那裏魚龍混雜,夜間基本無人,適合這種見面。我會提前去打點,安排可靠的望風和撤離路線。”柯爾特顯然並非第一次接觸這種事,安排起來有條不紊。
“好。”林夜點頭,“萊恩,你繼續負責物資的最終整合與隱秘打包,確保萬無一失。柯爾特,見面事宜由你全權安排,務必謹慎再謹慎,安全第一。記住,如果感到任何不對勁,寧可取消,也不要冒險。”
“是!”兩人齊聲應道,神色凝重。
離開密室前,林夜最後看了一眼攤開的地圖,那條朱紅色的路線像一道傷痕,又像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刻在羊皮紙上,也刻在他的命運軌跡上。
重新回到鐵匠鋪內,老鐵匠恰到好處地停下錘子,拿起一條準備好的、簡單的銀質鏈墜符,上面刻着通用的旅行平安符文。“殿下,您要的符,小老兒已經按最經典的‘旅者之星’款式打好了胚子,您看這紋路可還滿意?需要調整嗎?”
林夜接過那枚尚帶餘溫的符,點了點頭:“很好,無須調整。三後來取成品。”
“好嘞!恭送殿下!”
鋪門打開,林夜拿着那枚作爲幌子的符胚子,神態自若地走出。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八名騎士和三名書記官立刻重新聚焦在他身上。書記官們迅速記錄下“神眷者定制符”的舉動和鐵匠鋪的名字。
護衛隊長上前一步:“殿下,可還順利?”
“順利。”林夜將符胚子隨手放入袖中,“回塔吧。”
馬車駛離工匠街,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返回那座高聳入雲的神眷之塔。車廂內,林夜閉目靠在柔軟的椅背上,仿佛在養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靜的外表下,心正在洶涌。
計劃如同在懸崖邊搭建的脆弱索橋,已經看到了對岸的輪廓,但腳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物資、路線、脫離方案……甚至要與黑暗中的影子做交易。
(我們……真的能成功嗎?)小壹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面對巨大未知和風險時本能的恐懼。
(我不知道,小壹。)林夜在心中回答,異常平靜,那平靜之下,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但我知道,如果我們因爲恐懼而停在原地,因爲猶豫而不敢落下棋子,那麼等待我們的,只會是那早已被書寫好的、作爲‘完美工具’的、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未來’。)
他睜開眼,紫眸中倒映着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繁華的街市、以及遠方神殿巍峨的輪廓。
(至少,我們現在已經開始行動。而行動本身,就是對抗既定命運的第一步,也是唯一可能孕育出‘希望’的土壤。)
馬車駛入高塔投下的陰影之中。前方,是已知的囚籠,也是未知征程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