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的演奏會大獲成功,本地音樂專欄用整版篇幅報道了這場“充滿靈魂的演出”,稱贊他的新作“開創了個人風格的新高度”。隨之而來的是密集的邀約——采訪、客座講座、甚至是外地音樂節的演出邀請。
蘇棠由衷地爲他高興,在店裏最顯眼的位置貼上了報道的剪報,向來店的客人自豪地介紹着顧言的成就。然而,隨着顧言的程越來越滿,他們相處的時間也被擠壓得所剩無幾。
起初,顧言還會每天抽空來店裏坐一會兒,哪怕只是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後來,這樣的探訪變成了一天一條短信,再後來,連短信都變得簡短而匆忙。
“抱歉,今晚要趕去B市參加研討會,明天才能回來。”
“教授安排了額外的輔導課,今天不能去店裏了。”
“在準備新作品的初稿,這周可能都沒時間見面了。”
蘇棠理解這是事業上升期必經的階段,每次都回復“沒關系,專心工作”。但看着空蕩蕩的座位,心裏難免失落。
一個周五的傍晚,顧言意外地出現在店裏。他看起來疲憊但興奮,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樂譜。
“蘇棠,你看這個,”他甚至沒來得及問候,就迫不及待地翻開樂譜,“市交響樂團邀請我爲他們創作新季度開幕曲,這是初稿。”
蘇棠爲他高興,但注意到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已經完全被音樂占據,甚至沒有發現她今天特意爲他準備的他最愛吃的藍莓鬆餅。
“太好了,”她壓下心中的失落,真誠地說,“你值得這樣的機會。”
顧言沉浸在興奮中,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着想象中的琴鍵:“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機會,如果作品被采納,明年春天就能在音樂廳演出。”
“你一定可以的。”蘇棠把鬆餅推到他面前,“先吃點東西吧,你看起來又瘦了。”
顧言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抬頭對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又收斂起來:“對不起,這段時間太忙了。等這個結束,我一定好好陪你。”
這樣的話,蘇棠已經聽過太多次。她只是微笑着點頭,沒有提醒他上周的約會他也用了同樣的理由推脫。
接下來的子,顧言完全沉浸在創作中。偶爾來店裏,也總是帶着樂譜和筆記本,即使在喝咖啡時,手指也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有幾次,蘇棠想跟他分享店裏的趣事,卻發現他眼神飄忽,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作曲上。
最讓蘇棠難過的是他們相識三個月的紀念。她早早關店,準備了一桌顧言愛吃的菜,還特意開了一瓶好酒。然而等到菜都涼了,只等到顧言的一通電話:
“對不起,蘇棠,樂團的負責人臨時開會,我走不開。明天一定補償你。”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笑聲,以及顧言匆忙的回應:“馬上來。”
蘇棠握着電話,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只是輕聲說:“沒關系,工作重要。”
那晚,她獨自坐在滿滿一桌菜前,直到深夜。顧言沒有再打電話來,顯然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第二天下午,顧言來到店裏,臉上帶着熬夜的疲憊,但精神亢奮。
“昨天的會議太成功了!”他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分享,“樂團總監非常欣賞我的初稿,還提出了幾個寶貴的建議。”
蘇棠默默爲他準備咖啡,沒有提起昨晚的等待。
顧言終於注意到她的沉默,有些愧疚地握住她的手:“對不起,昨晚真的走不開。林總監的女兒剛好也在,她也是鋼琴家,給了我很多建議...”
“林總監的女兒?”蘇棠不經意地問。
“嗯,林薇,剛從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回來,是個很有才華的年輕音樂家。”顧言的語氣中帶着欣賞,“她對我作品的解讀很獨到。”
蘇棠的心微微下沉。她想起在報道上看過林薇的照片——年輕、優雅,與顧言站在同一個世界裏。
“那很好啊。”她勉強笑了笑,轉身去招待新進來的客人。
那天之後,顧言提到“林薇”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他們一起參加音樂活動,有時是她給他提供創作建議,有時是她介紹新的演出機會給顧言。
蘇棠默默地聽着,心中的不安與俱增。她注意到,當顧言談論音樂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是他們在一起時很少見到的。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是她這個圈外人無法給予的。
一個雨夜,蘇棠因爲擔心顧言熬夜創作身體吃不消,特意燉了湯送到他公寓。在樓下,她看見顧言和一個年輕女子並肩走來,兩人熱烈地討論着什麼,顧言臉上是她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
蘇棠下意識地躲到樹後,看着那個氣質優雅的女子——正是林薇。他們在公寓門口道別,林薇輕輕擁抱了顧言,然後轉身離開。
顧言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蘇棠低頭看着手中的保溫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她默默轉身,在雨中獨自走回店裏。
那晚,顧言發來短信:“剛結束和林薇的討論,她真是個天才,給了我很多靈感!抱歉今晚又不能見你了。”
蘇棠沒有回復。她坐在黑暗的店裏,聽着雨聲敲打玻璃,回想起他們初識的那個雨天。那時的顧言靦腆羞澀,看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暖。而如今,他的世界越來越大,她的位置卻越來越小。
第二天,顧言來到店裏時,蘇棠正在教一個新來的生沖泡技巧。他像往常一樣走到吧台前,想要給她一個擁抱,蘇棠卻不着痕跡地避開了。
“在忙?”顧言有些困惑地問。
“嗯,新人需要培訓。”蘇棠沒有看他,專注地看着咖啡液滴落的速度。
顧言似乎察覺到她的異常,但沒有深究,而是興奮地分享起新消息:“林薇邀請我參加下個月的國際音樂節,如果我的作品被選中,就有機會在歐洲巡演。”
“恭喜。”蘇棠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顧言終於注意到她的異常:“你還好嗎?是不是太累了?”
蘇棠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她深愛的男人。他的眼中有關心,但更多的是被新機會點燃的興奮。她突然明白,此刻的顧言正站在夢想的門檻上,而她的失落與不安,只會成爲他的負擔。
“我很好,”她最終說,“只是有點忙。你去準備音樂節吧,不用每天都來店裏。”
顧言猶豫了一下:“你確定嗎?我知道最近陪你的時間太少了...”
“沒關系,”蘇棠打斷他,“我理解。”
她確實理解。理解夢想的重量,理解機會的珍貴,理解兩個世界逐漸拉開的距離。只是理解,並不能讓心不再疼痛。
顧言離開後,蘇棠獨自站在吧台後,擦拭着已經光潔如新的咖啡機。鏡面上映出她孤獨的身影,和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即使重新加熱,也找不回最初的溫度。
夜深了,蘇棠收到顧言發來的照片——他在音樂學院的琴房裏,和林薇及其他幾位音樂家一起討論樂譜。照片中的他笑得很開心,完全沉浸在屬於他的世界裏。
蘇棠沒有回復,只是默默關掉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