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清晨,林燼被飛艇特有的輕微晃動喚醒。透過客房的圓形舷窗,他看到無垠的雲海在晨光中染上金黃與玫紅,遠處的山脈如同浮在牛中的島嶼。

昨晚的疲憊尚未完全消退,但體內暗焰出奇的平靜——就像暴風雨後的海洋,表面平靜,深處卻積蓄着未可知的力量。

敲門聲響起。艾莉絲端着餐盤進來,盤中是簡單的燕麥粥、果和一杯熱茶。

“睡得如何?”她問,將餐盤放在桌上。

“做了很多夢。”林燼坐起,揉了揉太陽,“但記不清內容。只記得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

艾莉絲的表情變得嚴肅。“那是暗焰的副作用之一——它會放大潛意識的恐懼。你需要學習屏蔽技巧,否則長期下來會影響心智。”

她坐下,看着林燼進食。“威爾指揮官讓我轉達:瑪拉祭司願意爲你進行精神測試,但完全自願。你可以拒絕,我們依然會提供庇護。”

林燼舀了一勺燕麥粥,思考着。測試意味着暴露更多秘密,但也可能得到答案。“測試的內容是什麼?”

“主要是確認你的血脈,以及暗焰與你靈魂的融合程度。”艾莉絲解釋,“瑪拉祭司是精神魔法大師,她能看見靈魂的‘顏色’。通過測試,我們可以了解你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說,是光與暗的平衡者,還是……暗焰正在逐漸吞噬你。”

“如果測試顯示後者呢?”

艾莉絲移開視線。“那我們會幫助你尋找控制的方法。但指揮官明確表示,不會傷害或囚禁你——除非你主動攻擊他人。”

這個回答讓林燼稍感安心。他吃完早餐,做出決定:“我接受測試。但有幾個條件:測試過程我必須保持清醒,結果我需要知道全部,而且如果有危險,我有權隨時中止。”

“合理要求。”艾莉絲點頭,“我會轉達。測試安排在午飯後,在‘聖所’飛艇進行。在那之前,你想參觀一下雲雀巢嗎?”

林燼確實好奇。在艾莉絲的帶領下,他們走出客房,沿着連接橋開始參觀。

雲雀巢的規模遠超林燼的想象。中央是五艘最大的飛艇,分別承擔指揮、居住、訓練、研究和聖所的功能。周圍環繞着二十多艘中小型飛艇,有的是倉庫,有的是工坊,還有幾艘明顯是戰鬥艇,甲板上安裝着魔法炮台。

“我們有多少人?”林燼問。

“常駐成員約八百人,包括戰士、法師、工匠、學者和家屬。”艾莉絲回答,“另外在帝國各地還有兩千多名外圍成員,提供情報和物資支持。”

他們經過訓練甲板,幾十名年輕戰士正在練習格鬥。看到艾莉絲,不少人停下動作行禮。

“艾莉絲隊長!”一個雀斑臉男孩興奮地跑過來,“您回來了!聽說您遇到了索倫皇子還全身而退,是真的嗎?”

“是真的,多虧了林燼的幫助。”艾莉絲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繼續訓練,卡爾。想要在戰場上活下來,光靠崇拜可不夠。”

男孩臉一紅,跑回隊伍。但林燼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警惕、甚至敵意。

“很多人對暗焰有……復雜的情感。”艾莉絲低聲說,“百年前的災難留下了太深的創傷。有些人失去了整個家族。所以如果遇到不友善的態度,請理解。”

“我明白。”林燼想起詛咒荒野的景象,那焦土之下埋葬着無數生命。

他們來到研究飛艇“智慧之眼”。內部像是巨大的圖書館和實驗室的結合體,書架上塞滿了古籍和卷軸,實驗桌上擺滿了魔法儀器和試劑瓶。

莎拉正在一個復雜的魔法陣前工作,看到他們進來,推了推眼鏡。“正好,林燼。我在分析昨晚戰鬥的能量殘留數據。”她指向魔法陣中央懸浮的一顆水晶,裏面封存着一縷灰蒙蒙的能量。

“這是你和索倫力量碰撞的產物,”莎拉興奮地說,“既不是純粹的光,也不是純粹的暗,而是一種穩定的中間態!理論上這是不可能的——光與暗應該相互湮滅,但你們創造出了第三種東西!”

林燼走近觀察。那灰色能量緩緩旋轉,內部似乎有細微的光暗交織。“它有什麼特性?”

“目前還不清楚。”莎拉記錄着數據,“它不排斥任何魔法,也不被任何魔法排斥。就像……中立媒介。如果能大量產生,也許可以制造出不被魔法偵測的裝備,或者中和魔法陷阱。”

艾莉絲若有所思:“如果叛軍士兵裝備這種能量的護甲,就能抵消皇室法師的優勢。”

“前提是能穩定生產。”莎拉皺眉,“目前的樣本太小,而且不穩定。林燼,你能再次制造這種能量嗎?”

林燼嚐試回憶戰鬥時的狀態——那種在痛苦邊緣保持平衡的感覺。“也許可以,但需要合適的條件。而且當時我差點失控。”

“失控是最大的風險。”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瑪拉祭司走進實驗室,她的祭司袍上繡着星辰圖案,手中握着一樸素的木杖。雖然年邁,她的步伐穩健,眼神清澈如孩童。

“年輕人,力量總是誘人,但真正的智慧在於知道何時使用,何時克制。”她微笑,“我感受到你靈魂中的掙扎。光與暗在交戰,而‘你’站在中間,努力保持平衡。”

林燼恭敬行禮:“祭司大人。”

“不必多禮。”瑪拉走近,仔細觀察林燼,“你的靈魂顏色很有趣——大部分人是單一色調,或幾種顏色混合。但你……左邊是熾白的光,右邊是深邃的暗,中間是一條細窄但堅定的灰色地帶。那就是‘你’的本質,那個選擇站在光暗之間的人。”

她的話觸動了林燼。“您能看見靈魂的顏色?”

“精神魔法修行到一定境界,就能看見。”瑪拉點頭,“這也是爲什麼威爾指揮官請我爲你測試。肉眼會欺騙,魔法可以僞裝,但靈魂的顏色不會說謊。”

莎拉急切地問:“祭司,那灰色地帶穩定嗎?暗焰有沒有侵蝕的跡象?”

瑪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輕觸林燼的額頭。她的手指溫暖,林燼感到一股溫和的精神力量探入他的意識。

沒有侵略性,只是觀察。

“暗焰確實在試圖擴張,”瑪拉最終說,“但它被某種東西限制住了——是你血脈中的光魔法因子,還有你意志深處的某種錨點。有趣的是,那個錨點不是憤怒、憎恨或恐懼,而是……悲傷。深深的悲傷。”

林燼身體一僵。悲傷?他想起母親,想起孤獨的童年,想起在學院被排斥的子。是的,那確實是悲傷。

“悲傷能對抗暗焰?”艾莉絲疑惑。

“不是對抗,是平衡。”瑪拉解釋,“暗焰以負面情緒爲食,但它偏愛憤怒和恐懼。悲傷是更復雜的情緒,它包含接受、懷念和愛。這些情感對暗焰來說難以消化,所以它們在你的靈魂中形成了‘免疫區’。”

她收回手,表情變得嚴肅。“但這不是永久的。隨着你使用更多暗焰,憤怒和恐懼會增長。一旦它們壓倒了悲傷,平衡就會被打破。”

林燼感到一陣寒意。“那我該怎麼辦?”

“這正是測試的目的。”瑪拉說,“通過精神共鳴,我可以幫助你加強那個‘錨點’,找到更多正面情緒來平衡暗焰。但過程有風險——我們必須深入你的記憶,面對你最痛苦的經歷。”

林燼沉默了。面對最痛苦的記憶?母親的死亡?被排斥的童年?還是那個關於燃燒宮殿的夢境?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瑪拉溫和地說,“午飯後,在聖所飛艇。如果你決定接受,我會在那裏等你。”

參觀繼續,但林燼心不在焉。他們在餐廳吃了簡單的午餐——蔬菜湯和黑面包,然後艾莉絲帶他前往聖所飛艇。

與其他飛艇不同,聖所內部幾乎空無一物。圓形大廳的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牆壁是純淨的白色,天花板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天空。大廳中央有一個淺水池,水面平靜如鏡。

瑪拉祭司已經在那裏等候,還有威爾指揮官和“影”。

“決定了嗎,林燼?”威爾問。

林燼看着水池,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一個眼神迷茫的年輕人,口隱約有暗紅紋路透出衣領。

“我接受。”他最終說,“但我希望艾莉絲在場。”

艾莉絲驚訝:“我?”

“你是這裏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林燼坦白。

艾莉絲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她看向威爾。指揮官點頭同意。

瑪拉示意林燼進入水池。“坐在中央,放鬆身心。過程可能會喚起強烈的情感,但記住:你只是在觀察記憶,不是重新經歷。我是你的向導,艾莉絲是你的錨點,確保你不迷失。”

林燼脫去鞋襪,踏入水池。水溫適中,水面剛好到他的腰部。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瑪拉坐在他對面,將手放在他額頭。艾莉絲坐在池邊,手握短劍,警惕地觀察。

“深呼吸,林燼。想象你站在一條長廊中,長廊兩側是門,每扇門後是一段記憶……”

瑪拉的聲音柔和而富有韻律,林燼的意識逐漸下沉。

他發現自己真的站在一條長廊中,兩側是無數扇門。有些門明亮,有些門陰暗,還有些門半掩着,透出模糊的光影。

“現在,走向那扇最黑暗的門。”瑪拉的聲音在長廊中回響,“那是暗焰最活躍的地方,也是你需要面對的核心。”

林燼猶豫了。他本能地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母親的死亡。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推開那扇漆黑的門。

場景變化:一個簡陋的小屋,床上躺着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年幼的林燼跪在床邊,緊緊握着女人的手。

“媽媽……不要走……”

莉娜·月影,林燼的母親,虛弱地微笑。“燼兒,我的孩子……記住,你生來特別……但這特別不是詛咒……是禮物……”

“我不要特別,我要媽媽!”小林燼哭泣。

“有一天……你會明白……”莉娜的手滑落,眼睛逐漸失去焦點,“我愛你……永遠……”

黑暗吞噬了場景。年幼的林燼在黑暗中哭泣,孤獨、恐懼、無助。就在這時,他口的黑曜石吊墜開始發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冰冷的黑暗。

暗焰第一次覺醒,不是爲了毀滅,而是爲了填補失去的空虛。

瑪拉的聲音響起:“這是暗焰最初進入你靈魂的時刻。它不是作爲破壞者,而是作爲……安慰者。”

林燼震驚地看着年幼的自己。暗焰像黑色的毯子包裹着哭泣的孩子,吸收他的悲傷和恐懼,給予虛假的安寧。

“但安慰變成了依賴。”瑪拉引導他看向下一個片段。

場景切換:學院的第一天。小林燼試圖與同學交朋友,卻被嘲笑“鄉下小子”。夜晚,他躲在被子裏哭泣,暗焰再次涌現,這次帶來的是憤怒的種子。

一次次拒絕,一次次嘲笑,一次次失敗。每一次,暗焰都出現,吸收負面情緒,給予力量的感覺——那種“總有一天我會證明自己”的虛假承諾。

“你看到了嗎?”瑪拉說,“暗焰不是你偶然獲得的力量,它一直與你同在,從你母親去世那天就開始了。它潛伏着,等待機會完全覺醒。”

林燼感到惡心。他一直以爲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被卷入暗焰的災難。但現在看來,暗焰是他的一部分,一直在塑造他的人生。

“這意味着什麼?”他問瑪拉,“我是注定要成爲暗焰使徒嗎?”

“不。”瑪拉堅定地說,“暗焰選擇了你,但你可以選擇如何回應它。看——”

她引導林燼看向另一扇門。這扇門是灰色的,半開半掩。

門後是圖書館的安靜午後,小林燼沉浸在書籍中,忘記了孤獨。是莎拉老師——那位總是溫柔的老圖書管理員——遞給他一杯熱茶,微笑着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林燼。總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的道路。”

還有那個雨天,他幫助一個迷路的小女孩找到父母,得到真誠的感謝。

還有無數個微小瞬間:第一次成功修理魔法燈時的成就感,幫助同學解決難題時的滿足感,仰望星空時的寧靜感。

“這些也是你。”瑪拉說,“不是暗焰塑造了你,是你選擇了何時召喚暗焰。在絕大多數時候,你選擇了忍受孤獨,選擇了用學習和善良填補空虛。暗焰只是你衆多選擇中的一個,雖然是最強大的一個。”

林燼看着那些光明記憶,感到眼眶溼潤。他幾乎忘記了這些時刻——在暗焰的低語中,它們被埋沒了。

“現在,讓我們看看最近的門。”瑪拉說。

最新的幾扇門明亮與黑暗交織。與老雷恩的相遇,在詛咒荒野的訓練,與艾莉絲並肩作戰,與索倫對抗。

在其中一扇門後,林燼看到了昨晚的場景:他吸收索倫的攻擊意圖,在痛苦邊緣轉化能量。但這次,從旁觀視角,他看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東西。

在他體內,光與暗碰撞的中心,有一小團穩定的灰色能量——就像莎拉研究的樣本。而維持那團灰色的,不是憤怒或恐懼,而是一個清晰的念頭:

“我要活下來,但不是以失去自我爲代價。”

這個念頭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堅定。它像錨一樣,在光暗風暴中紋絲不動。

“這就是你的核心。”瑪拉的聲音充滿欣慰,“不是光,不是暗,而是‘選擇成爲誰’的決心。只要這個核心不滅,暗焰就無法完全吞噬你。”

林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是的,他一直在選擇:選擇不向馬庫斯報復,選擇跟老雷恩學習,選擇保護艾莉絲,選擇與索倫對抗而不是逃跑。

每一次選擇,都在定義他是誰。

“現在,讓我們加強這個核心。”瑪拉說,“我需要你回憶三個最堅定的‘選擇時刻’。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動的,體現你本質選擇的時刻。”

林燼思考。第一個時刻很容易:母親臨終時,他可以選擇憎恨世界,但他選擇了記住愛。

第二個時刻:學院測試失敗後,他可以選擇放棄魔法,但他選擇了繼續練習,即使毫無希望。

第三個時刻……

他看着與艾莉絲並肩作戰的記憶。當時,他可以選擇獨自逃跑,但他選擇了回頭幫她。

“不,不是這個。”瑪拉說,“這個選擇仍然有‘被迫’的成分。想想更本的。”

林燼搜索記憶長廊。突然,他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門後的場景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那是他十歲生,獨自一人在家。鄰居送來一塊小蛋糕,他本可以自己吃掉,但他分成兩半,一半留給“可能路過的飢餓者”,還寫了張小紙條:“生快樂,陌生人。”

一個微不足道的善舉,無人知曉,毫無回報。但那是純粹的選擇——在孤獨中,仍然選擇對世界溫柔。

“就是這個。”瑪拉微笑,“現在,將這三個時刻凝聚成你的‘錨點’。”

在林燼的意識中,三個場景融合:母親的愛、不屈的堅持、無條件的善意。它們化作一團柔和的灰色光芒,沉入靈魂深處,與那團灰色能量融合。

融合的瞬間,林燼感到某種本的變化。體內暗焰的躁動平息了,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容納。光與暗依然存在,但它們現在圍繞那灰色核心旋轉,形成穩定的平衡。

瑪拉引導他退出深度冥想。林燼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水池中,但感覺煥然一新。口的暗紅紋路依然存在,但不再有灼熱感,而是溫和的脈動。

“測試完成。”瑪拉收回手,略顯疲憊但眼神明亮,“你的靈魂核心比我想象的更堅固。暗焰仍然危險,但只要那個‘選擇之錨’不被破壞,你就能保持自我。”

威爾指揮官走近:“結果如何?”

“他是真實的平衡者。”瑪拉宣布,“不是逐漸被吞噬的受害者,而是主動的掌控者。暗焰是他的工具,不是他的主人。”

“影”的兜帽下傳來低沉的聲音:“那麼,我們可以信任他。”

“不僅如此,”威爾看着林燼,眼中閃爍着林燼看不懂的光芒,“我認爲,林燼可能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轉折點’。不是作爲武器,而是作爲……榜樣。”

“什麼意思?”林燼起身,水珠從身上滴落。

“叛軍的最大弱點不是實力不足,而是缺乏統一的理念。”威爾解釋,“我們反對皇室壓迫,但推翻之後要建立什麼?人們害怕變革,因爲變革意味着未知的混亂。但如果有一個象征——一個證明不同力量可以共存,秩序與自由可以平衡的象征——那麼人們會更願意接受改變。”

艾莉絲明白了:“您想讓林燼成爲那個象征?光暗之子,平衡的化身?”

“太早了。”瑪拉搖頭,“他現在還沒準備好,帝國也不會接受。而且這會將林燼置於更大的危險中——不僅是皇室,連叛軍內部的極端分子也可能視他爲威脅。”

威爾點頭:“我知道。我只是提出可能性。現在,我們專注於更實際的目標:幫助林燼控制力量,尋找身世真相,以及應對索倫的追捕。”

就在這時,警報突然響起。

不是戰鬥警報,而是召集警報。

“所有指揮層人員,立即到指揮室!”廣播中傳來緊急通知。

威爾臉色一變:“出事了。艾莉絲,帶林燼回客房。其他人,跟我來。”

“指揮官,也許我應該一起去。”林燼說,“如果是關於我的事——”

“影”打斷他:“不只是你。我們的外圍情報網剛剛傳來消息:皇室宣布,三天後在皇都舉行公開審判,罪名是‘暗焰同謀’。”

“審判誰?”艾莉絲問。

“影”沉默片刻,說出的名字讓所有人震驚:

“老雷恩。他們抓到了老雷恩。”

林燼如遭雷擊。老雷恩被抓了?那個狡猾的前首席咒術師,那個在詛咒荒野教導他的導師?

“這不可能,”他喃喃,“老雷恩不可能被抓——”

“除非是自願的。”“影”補充,“情報顯示,老雷恩在皇都郊外主動現身,向淨光之手投降。唯一的要求是:公開審判,允許全帝國觀看。”

威爾眉頭緊鎖:“這是個陷阱。明顯是針對林燼的。”

“是的。”影”點頭,“皇室知道林燼與老雷恩的關系。他們想用老雷恩作爲誘餌,引林燼去皇都。”

艾莉絲抓住林燼的手臂:“你不能去。這明顯是陷阱。”

但林燼的眼神已經改變。恐懼、猶豫、迷茫——這些情緒在剛才的測試中被梳理、轉化。現在,剩下的只有堅定的決心。

“我必須去。”他說,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老雷恩救過我,教導我。他是因爲我才被抓的。”

“他可能已經死了!”艾莉絲急道,“或者被精神控制,成爲誘餌的一部分!”

“那我也要親眼確認。”林燼看向威爾,“指揮官,我需要幫助。但不是要求叛軍爲我冒險。我只請求:提供皇都的地圖和情報,借給我一些裝備,然後讓我獨自前往。”

威爾凝視着林燼,良久,嘆了口氣。“你不明白,林燼。老雷恩不僅是你的導師,也是叛軍的重要盟友——雖然他從未正式加入。二十年前,是他提供了關鍵情報,讓我們避免了皇室的一次圍剿。我們欠他。”

他轉身走向出口:“召集所有隊長級成員。我們要制定一個計劃——不是讓林燼獨自送死,而是如何從索倫皇子手中救出老雷恩,同時揭露皇室的陰謀。”

“指揮官,這太冒險了!”艾莉絲反對,“皇都是皇室的大本營,索倫的主力都在那裏。我們可能全軍覆沒!”

“有時候,風險是必要的。”威爾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林燼,“而且我認爲,這次行動可能帶來我們從未想過的機會。如果能在皇都制造混亂,展示暗焰不是單純的毀滅力量,我們就能動搖皇室統治的基。”

瑪拉祭司緩緩站起:“我會爲行動進行占卜。但在此之前,林燼需要完成基礎訓練——特別是如何在不暴露的情況下使用暗焰。”

接下來的兩天,林燼開始了密集訓練。

在瑪拉的指導下,他學會了將暗焰壓制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程度——不是隱藏,而是轉化爲純粹的“情緒感知”模式。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釋放強大力量,但能感知周圍人的情緒,預測危險,甚至輕微影響他人的判斷。

“暗焰不只是火焰,”瑪拉教導,“它是情緒本身。憤怒是燃燒的火焰,恐懼是冰冷的陰影,悲傷是沉重的霧氣。學會識別這些形態,你就能更精細地控制。”

莎拉則爲林燼制作了特殊裝備:一件內層編織了暗焰石纖維的鬥篷,可以吸收魔法偵測;幾顆能暫時中和光魔法的灰色能量珠;還有一對護腕,可以在緊急時釋放防護屏障。

“這些裝備能幫你混入皇都,”莎拉說,“但不能在索倫面前使用太久。他的感知太敏銳了。”

同時,叛軍的情報網絡全力運轉,收集皇都的布防信息、審判庭的結構、可能的逃生路線。威爾制定了復雜的三階段計劃:

第一階段:林燼和艾莉絲僞裝進入皇都,混入觀審人群。

第二階段:在審判過程中制造混亂,趁亂接近老雷恩。

第三階段:據情況選擇——要麼當場救走老雷恩,要麼揭露審判的虛僞,爭取民衆支持。

“但計劃的每一步都有變數。”作戰會議上,威爾指着地圖,“最大的未知是:老雷恩的真實狀態,以及索倫準備了什麼陷阱。”

布洛克質疑:“我們真的要爲一個人冒險投入這麼多資源嗎?老雷恩已經老了,而林燼……他還是個未知數。”

“這不是關於一個人。”威爾回答,“這是關於我們反抗的意義。如果我們連盟友都不救,那和皇室有什麼區別?而且,這次行動如果成功,將極大提振士氣,證明我們有能力在皇都核心行動。”

最終,計劃確定:林燼、艾莉絲和另外四名精銳斥候組成潛入小組。威爾率領主力在皇都外接應。瑪拉祭司在雲雀巢提供精神支持。

出發前夜,林燼獨自站在聖所飛艇的天窗前,望着星空。

艾莉絲找到他,遞給他一杯熱飲。“緊張嗎?”

“更多的是……決心。”林燼接過杯子,“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是爲了復仇,不是爲了證明自己,而是爲了保護該保護的人。”

“那是很好的動機。”艾莉絲微笑,“但記住,保護別人之前,要先保護好自己。老雷恩不會希望你去送死。”

林燼點頭,然後問了一個一直困擾他的問題:“艾莉絲,你爲什麼加入叛軍?以你的能力,在皇室那邊也能得到重用。”

艾莉絲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良久,說:“我父親是個鄉村醫生,沒有魔法天賦,但用草藥治好了很多人。八年前,一場,皇室派來的法師用光魔法‘淨化’了整個村莊——包括未感染者。他們說這是必要的犧牲。”

她的聲音平靜,但林燼能感受到其中的痛苦。

“我那時十歲,躲在井裏逃過一劫。出來時,村莊已經化爲焦土。我加入了第一批叛軍,發誓要讓那些視平民如草芥的人付出代價。”

林燼不知該說什麼。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艾莉絲的肩膀。“對不起。”

“不用道歉。”艾莉絲深吸一口氣,“這不是你的錯。而且,你的出現讓我看到了一種可能——也許魔法不一定非要用於毀滅或控制。也許真的可以有平衡。”

她轉頭看着林燼,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閃爍。“所以,活下來,林燼。不僅是爲了你自己,也爲了證明另一種可能。”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艾莉絲離開去最後檢查裝備。

林燼留在原地,感受着體內的暗焰。它現在很安靜,像沉睡的野獸。他知道,在皇都,它可能會被喚醒,可能會暴走。

但他也相信,只要那個“選擇之錨”還在,他就能控制它。

選擇成爲誰。

選擇保護什麼。

選擇相信什麼。

這就是他的力量,比暗焰更本的力量。

第二天黎明,潛入小組搭乘小型隱形飛艇,向皇都出發。

飛艇內,林燼檢查着自己的裝備:暗焰石吊墜貼身佩戴,灰色能量珠藏在袖口,感知護腕已經激活。艾莉絲和其他斥候正在最後確認僞裝身份——他們將扮作從邊境來的商隊成員。

“記住,”艾莉絲對所有人說,“一旦進入皇都,我們就按商隊身份行動。除非絕對必要,不使用魔法。林燼,特別是你——暗焰一旦暴露,整個計劃就失敗了。”

林燼點頭。他看向舷窗外,皇都的輪廓逐漸清晰:高聳的白色城牆,耀眼的魔法塔樓,以及中央那座如同山峰般巨大的皇宮。

那裏有囚禁老雷恩的審判庭。

有等待他的索倫皇子。

還有可能揭開的,關於他身世的全部真相。

飛艇開始下降,混入進出皇都的空中交通流。

林燼閉上眼睛,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錨點”:母親的愛,不屈的堅持,無條件的善意。

然後,他睜開眼睛。

眼神清澈,決心堅定。

“我準備好了。”

皇都,這座光明與秩序之城,即將迎來暗焰的餘燼。

而這次,餘燼帶來的可能不是毀滅。

而是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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