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居安耳朵一豎。
——這人,竟敢直呼掌印大人名諱?
看來身份不低。
領導的朋友,那也是領導!
她心下瞬間了然,行動比腦子更快。
跪着的膝蓋微微一挪,轉向那位笑出聲的男子方向,又是一個標準的叩首:
“居安給這位大人也請安,望大人心寬體健,寢食皆安。”
禮多人不怪,先把好感度刷了再說!
“哎,使不得使不得!”
淮王蕭肅見狀,連忙笑着擺手,
“蘇姑娘快快請起,你這禮,本王可受不起。”
他這話倒也出自真心。
他自幼便對謝危這位亦臣亦師亦友的朋友敬重有加,哪能讓謝危剛過門的夫人給自己行此大禮?
於情於理都不合。
謝危對蘇居安這副“見佛拜佛、見神拜神”的做派,卻只是冷眼瞧着,
並未叫起,也未因蕭肅的打趣有絲毫動容。
他目光落在仍跪伏在地的少女背上,聲音聽不出半點溫度:
“誰準你來此的?”
一字一句,皆是質問。
他的書房,是掌印府乃至整個朝堂的機要禁地,
沒有他的允許,連只蒼蠅都不敢擅自飛入。
這蘇居安不僅靠近,還敢探頭探腦,甚至直接闖進來行禮……
今若非蕭肅在此,有些場面不宜見血,
單憑她擅闖禁地這一條,就足以讓他當場擰斷她那截細弱的脖頸。
蘇居安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仰着小臉,表情真摯得能掐出水來:
“回大人,居安是專程來給您請安的呀。”
她聲音又軟又糯,還帶着點“愛崗敬業”的使命感:
“既然嫁給了大人,自然不能光吃飯不活。”
“每晨昏定省,準時給您請安,就是居安最基本的職責所在……和一片心意!”
隨着她說話,腦袋也跟着一點一點的。
早上因爲不會梳復雜發髻,只能胡亂綁成的那個鬆散丸子頭,也跟着一顫一顫,
搖搖欲墜,平添了幾分滑稽的生動。
謝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顫巍巍的“丸子”吸引了去。
聽着她那套“不能吃飯”的歪理,周身方才凝聚的冷冽氣,倒是悄無聲息地褪去了幾分。
他蹙了蹙眉,視線落在她頭頂:
“你這是什麼發式?”
……嘖。
蘇居安在心底嘆了口氣。
果然,這奇葩發型逃不過領導的法眼。
她臉上表情更“老實”了,甚至還努力擠出幾分可憐巴巴,垂下眼簾,小聲嘟囔:
“回大人……我、我不會簪已婚婦人的發式。”
聲音越說越低,帶着點委屈:
“沒人教過……我自己搗鼓了半天,頭發都快揪掉了,也只能綁成這樣了……”
說到最後,尾音微微上揚,居然還透出點理直氣壯。
謝危:“……”
他被這回答噎了一下,竟一時語塞。
目光掃過她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被匆匆塞進這樁荒唐婚事,
無人教導,不會梳頭……似乎,也挑不出什麼錯處。
只是她這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模樣……
蕭肅一聽,立刻擺出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哎呀,謝危,這我可要說句公道話了。”
他笑眯眯地,眼神在謝危和蘇居安之間轉了轉,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蘇姑娘初來乍到,你怎麼也不安排幾個人在身邊伺候着?”
“瞧瞧,小姑娘一片誠心,巴巴兒地來給你請安,你倒好,冷着臉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多傷人心呐。”
明白人!
知音啊!
蘇居安跪在地上,立刻朝着蕭肅的方向,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眼神裏寫滿了“您說得太對了”,恨不得當場給這位仗義執言的“領導朋友”鼓個掌。
謝危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涼涼地飄過去:
“蕭肅,你若是近清閒,本座不介意替你向陛下請旨,劃塊邊陲封地,讓你好好‘休養’。”
蕭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立刻抬手做告饒狀:
“別!掌印大人,是本王多嘴,是本王失言!您忙,您忙……”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實實閉了嘴
一句話成功讓聒噪的看客閉了嘴,謝危的目光重新落回蘇居安身上。
“無事不要亂走。”
他語氣平淡:
“待在你自己房中。”
“好嘞!遵命!”
蘇居安答應得脆利落,仿佛得了什麼嘉獎。
今的“上班打卡”任務圓滿完成,她心情頗佳,動作利索地站起身。
“那居安就不打擾大人處理公務了。居安告退。”
規規矩矩地又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邁着輕快的小步子,就要麻溜地退出書房。
剛走到門口,蘇居安腳步猛地一頓,想起了比“下班”更重要的事。
她果斷轉身,在謝危和蕭肅兩人略帶詫異的注視下,
又利落地跪了回去,小臉一垮,聲音透着股實打實的可憐:
“大人……還有個事兒。”
她抬起頭,眼神真誠又急切:
“府上的廚房在哪兒呀?我……我需要吃點東西了。可是我完全找不着路……”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
“咕~~~~”
一聲綿長、清晰、甚至帶着幾分委屈的腹鳴,
無比嘹亮地在她跪着的身體裏響起,瞬間打破了書房內殘留的嚴肅氣氛。
蘇居安:“……”
她真的,快餓死了。
指望自己摸去廚房,怕是真要餓暈在某條無人問津的回廊裏。
求人不如求領導,雖然領導臉冷,但勝在靠譜。
謝危閉了閉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突然覺得,昨夜決定留她一條命,或許……是個錯誤。
她太吵,太鬧,太……煩人。
一旁的蕭肅已經憋笑憋得渾身發抖,此刻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謝危啊謝危,本王今真是開了眼了!”
他還是頭一回見這位喜怒不形於色、人人畏懼的九千歲,被人弄得這般無語,甚至隱隱有些黑臉的樣子。
太有意思了!
蕭肅笑夠了,用扇子虛指了指蘇居安,語氣輕鬆:
“得,蘇姑娘,看來本王今得客串一回引路人了。”
“這掌印府邸確實曲徑通幽,容易迷路。走吧,本王帶你去尋些吃食。”
“真噠?!”
蘇居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整個人仿佛被瞬間注入了生命力,
看向蕭肅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崇拜,歡快的語氣活像只見到救星、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小狗:
“謝謝王爺!王爺您真是個大好人!”
謝危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漠然地看着蕭肅起身,
帶着那個滿臉放光、嘰嘰喳喳道謝的小麻煩精,一前一後離開了書房。
他不喜喧鬧。
而這兩個人,一個聒噪,一個話多。
都吵得很。
如今一起走了……
倒是,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