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中醫館裏,草藥香淡淡地飄着。
蘇雨坐在診療床上,秦老正給她搭脈。老人的手指按在她腕子上,閉着眼,眉頭微鎖,足有五六分鍾沒開口。
林燼站在一旁,看着秦老越來越沉的表情,心裏那點不安越擰越緊。
秦老終於睜開眼,收回手,長長嘆了口氣。
“咋樣?”林燼問。
秦老沒直接答,先讓蘇雨到外間等着。等門關嚴實了,他才壓低了聲說:“林燼,這姑娘的體質……不尋常。”
“我知道,她最近老頭暈、做噩夢。”
“不光是這些。”秦老站起身,從書架上抽了本泛黃的醫書,翻到某一頁,“你瞅這個——‘純陰隱脈’,千年難遇。”
林燼接過書。頁面上畫着人體的經絡圖,裏頭有幾條標成了淡藍色,邊上用小字注着:“純陰隱脈,先天而生,不顯於表。其主溫和柔順,然易招陰邪,若遇陽盛之物,則陰陽相引,恐損己身。”
“你的意思是……”林燼的心往下沉。
“你是純陽之體,她是純陰隱脈。”秦老看着他,“陰陽相吸,本是天理。可你陽氣太旺,她陰脈又太弱,處久了,你的陽氣會不自覺地‘吸’她的陰氣,耗她的元氣。”
林燼想起給蘇雨把脈時感覺到的那股吸附勁兒:“那該咋辦?”
“離她遠點兒。”秦老說得直接,“至少保持距離,少接觸。另外,我給她開服固本培元的方子,配上針灸,能緩緩,但治不了。”
“沒別的法子了?”
秦老搖頭:“除非你能把自個兒的陽氣完全控住,收放自如,否則……只能這樣。”
林燼攥緊了拳頭。離蘇雨遠點?這怎麼可能!可要是不離,她的身子會越來越垮……
“她知道自個兒是啥情況嗎?”他問。
“暫時不知道。”秦老說,“我只說她氣血不足,得調調。但紙包不住火,子長了,她自己能覺出來。”
離開中醫館時,蘇雨看着輕鬆了些:“秦老說沒啥大事,就是體虛,吃吃藥就好。”
林燼勉強笑了笑:“那就好。”
可他心裏清楚,一點也不好。
送蘇雨回學校的路上,倆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校門口時,蘇雨忽然說:“林燼,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爲啥這麼說?”
“因爲我,你老得分心顧着我。”蘇雨低着頭,“我知道你在忙要緊事,那個陣……”
“你從來不是拖累。”林燼停下腳,認真看着她,“蘇雨,你是我撐下去的那口氣。要是沒你,我不知道自個兒能不能走到今天。”
蘇雨抬起頭,眼圈有點紅:“真的?”
“真的。”林燼握住她的手,盡量控着陽氣不往外泄,“所以你得好好的,按時吃藥,按時歇着。等春節破了那陣,一切都會好的。”
“嗯。”蘇雨點頭,笑了,“我信你。”
回到宿舍,林燼立馬開始張羅。他列了張單子——破北鬥七星陣得備的所有東西,然後分給了胡老師、陳青雲、王遠山和沈清。
接下來這一個來月,所有人都繃緊了弦。
林燼每天除了上課,就是畫符、做法器、修煉。他給自個兒畫了一套七張“七星護體符”,對着北鬥七星;給每個要參與行動的人都備了特制的法器;還煉了七枚“破陣釘”,用純陽之血淬過,專破陰邪陣法。
胡老師聯絡了十二位圈裏人,有道門的高人,有佛家的師父,也有民間的能人。陳青雲和王遠山跑遍了七個點,畫了詳細的地形圖和布防方案。沈清則管後勤和跟官方的協調——畢竟得在七個地方同時動,少不了各種手續和遮掩。
冬至那天,津市下了場大雪。
林燼照着秦老的囑咐,子時打坐修煉。宿舍裏,他盤腿坐在床上,窗簾拉得嚴實,只點了盞小油燈。隨着呼吸的節奏,他能覺着地氣從腳底下升起來,跟身子裏那股純陽之氣融在一塊。
突然,一股子猛烈的悸動傳過來!
不是從身子裏來的,是從老遠的地方——七個點裏的某一個!
林燼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就給陳青雲撥過去:“學長,出事了!”
“我知道。”陳青雲的聲音很急,“城東那個點,陣法被觸動了!我正往那兒趕!”
“我馬上到!”
林燼抓了外套就往外沖。雪夜冷得很,校園裏空蕩蕩的。他跑到校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去城東工業區!”
路上,他不停地撥胡老師和沈清的電話,可都占線。顯然,其他人也覺出不對勁了。
半個鍾頭後,出租車停在工業區一個廢廠子外頭。林燼跳下車,瞧見陳青雲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廠子裏黑漆漆的,只有深處有點微光。林燼順着光跑過去,看見陳青雲正蹲地上,盯着個發光的圖案——正是那塊法陣石板!可這會兒,石板上的圖案自個兒在發光,光血紅血紅的,像有啥東西要從裏頭鑽出來!
“咋回事?”林燼問。
“不清楚。”陳青雲臉色鐵青,“我今兒晚上來檢查,剛到這兒就發現石板發光了。我試着壓了壓,沒用,光越來越亮。”
林燼蹲下身,把手按在石板上。瞬間,一股子暴戾、怨毒的念頭沖進他腦子!
無數畫面閃過:穿明代官服的人被活埋、鏡子碎掉時的尖嘯、血滲進土裏、還有……一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裏睜開了!
“這陣不是鎮邪的。”林燼收回手,喘着粗氣,“是……獻祭陣!拿七條人命和魂魄,獻祭給啥東西!”
陳青雲震驚:“獻祭給誰?”
“魏太監。”林燼咬牙,“不,準點兒說,是魏太監的主子——他當年跟的那個王爺。那王爺生前修邪術,死了想靠這陣活過來!”
正說着,石板突然裂了!裂縫裏涌出來大股黑氣,在半空凝成個人形——穿明代官服,沒臉,正是鏡妖魏太監那模樣!
可這虛影比鏡妖更實在,更凶!
“百年了……終於有人動了頭一個陣眼……”虛影發出沙啞的聲兒,“好啊……接着來……把剩下六個都開了……吾主……要重回人間了……”
話音沒落,虛影猛地撲向陳青雲!
林燼反應快,一張“破煞符”拍出去!符籙打中虛影,炸開一片金光,虛影慘叫一聲,散了部分,可很快又凝回來了。
“純陽之體……”虛影轉向林燼,聲兒裏透着股貪勁兒,“頂好的祭品……吾主會稀罕的……”
它又撲過來!這回,林燼沒用符,而是雙手結印,嘴裏念起金光咒:
“天地玄宗,萬炁本。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純陽之氣全炸開了!他整個人像個小太陽似的,金光刺眼!虛影被金光照得嗞嗞響,發出淒厲的慘嚎,很快就淡了,最後縮回石板裂縫裏。
石板的光滅了,可裂縫還在,黑氣還在往外滲。
林燼喘着粗氣,臉色發白。剛才那一下,耗了他近三成的陽氣。
“你沒事吧?”陳青雲扶住他。
“沒事。”林燼搖頭,看着石板,“得趕緊封住這裂縫,要不它會接着吸地氣,自個兒修好。”
他從包裏掏出七枚銅錢,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擺在石板周圍,然後用純陽之血在石板上畫了個鎮封符。符一成,銅錢嗡嗡震,發出脆響,把裂縫暫時封住了。
“這只是權宜之計。”林燼說,“最多能撐一個月。一個月後,要是不破了所有陣眼,這地兒還得炸,而且會更凶。”
兩人回到車上,陳青雲開車往回走。路上,林燼給胡老師打電話說情況。
“剩下六個點暫時還穩着。”胡老師說,“可既然有一個觸發了,剩下的保不齊也會陸續醒過來。咱們得提前動。”
“提前到啥時候?”
“元旦。”胡老師定了主意,“不能再拖了。我這幾天把能找的人都找來,你們把要用的法器備齊。元旦零點,七個點一起動!”
掛了電話,林燼靠在椅背上,覺着從沒有過的累。
“林燼,”陳青雲忽然說,“蘇雨最近咋樣?”
林燼一愣:“你咋突然問這個?”
“我今兒瞧見她了,臉色很不好。”陳青雲說,“秦老跟我說了她的情況。你打算咋辦?”
林燼沒吭聲。他明白陳青雲的意思——要是蘇雨還跟他一塊兒,身子會越來越差。可要離她遠點兒……他做不到。
“春節破陣之後,我想法子。”他說。
“要是破陣得有人豁出命呢?”陳青雲問得直接,“要是非得有人搭上命,才能徹底毀了那陣,你咋辦?”
這話,林燼答不上來。
回到學校,已經凌晨三點了。林燼沒回宿舍,去了音樂社排練室。
他想靜靜。
推開排練室的門,卻意外發現裏頭亮着燈。蘇雨坐在鋼琴前,正彈着支很慢的曲子。
“你咋在這兒?”林燼問。
“睡不着。”蘇雨停下彈琴,轉過頭看他,“又做噩夢了。夢裏好多鏡子,鏡子裏的人都在哭。”
林燼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我彈琴給你聽吧。”
他抱起吉他,彈起那首《地下的光》。這回他彈得很慢,很輕,像在哄小孩睡覺。
蘇雨閉上眼睛聽。慢慢地,她的呼吸平順了,臉上的疲色也淡了些。
曲完,蘇雨睜開眼,輕聲說:“林燼,要是有一天……我撐不住了,你會記得我嗎?”
林燼的手一頓:“爲啥這麼說?”
“因爲我覺得……我的時候不多了。”蘇雨苦笑,“秦老開的藥,一開始還有用,現在越來越不頂事了。夜裏還是做噩夢,白天還是頭暈。有時候我想,是不是因爲我跟你走得太近了,所以……”
“不是。”林燼打斷她,“是我不好,是我沒控住自個兒的陽氣。等破了那陣,我會找到法子的,一定會有法子。”
蘇雨看着他,眼神軟軟的:“林燼,你知道嗎?認識你之前,我的子很平常,很淡。認識你之後,我看見了另一個世界,雖然險,可很有意思。所以就算真……我也不後悔。”
林燼握住她的手,這回,他沒再控制陽氣外泄。溫熱的純陽之氣緩緩流進蘇雨身子裏,潤着她虛弱的底子。
“你不會有事。”他認真地說,“我保你。”
可蘇雨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元旦前夜,津市下起了雨夾雪。
胡老師辦公室裏擠滿了人——十二位請來的高人,加上林燼、陳青雲、王遠山、沈清、胡老師自己,統共十七個。阿蛋管後勤支援,也在。
牆上掛了張大地圖,七個點用紅筆圈着,用線連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各位,情況大夥兒都清楚了。”胡老師主持着,開門見山,“今兒晚上零點,七個點同時動。每個點至少倆人一組,一個破陣,一個護着。破陣的法子林燼細說。”
林燼走到地圖前,開始講:“每個點的石板下頭,都埋着面碎鏡子。咱們得先用‘破陣釘’釘住石板的四個角,然後用純陽之血或者至陽的法器毀鏡面。注意,鏡子碎的瞬間,會有大股陰氣炸開,護着的人得防好。”
他給大家分了特制的符和破陣釘,又細說了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的法子。
“最要緊的是時辰。”陳青雲補了一句,“七個點必須在同一刻動手,差不能超一分鍾。不然,先動手的點得扛下所有反噬。”
“時辰咋對準?”一位道門的高人問。
“用這個。”沈清拿出七個特制的對講機,“的,帶衛星同步時鍾。今兒晚上十一點五十五,所有點到地方。十一點五十九分三十秒,預備。零點整,同時動手。”
接下來是分組。林燼主動要去最難的那個點——城西亂葬崗舊址,那兒陰氣最重,最險。陳青雲跟他一塊兒去。
蘇雨沒參與行動,可非要來送。晚上十點,所有人在校門口,準備出發。
雨夾雪裏,蘇雨給林燼整了整衣領,輕聲說:“千萬小心。”
“我會的。”林燼握住她的手,把一道護命符塞進她手心,“這個你拿着,不管出啥事,都別離身。”
蘇雨點頭,眼圈紅了。
阿蛋走過來,用力抱了抱林燼:“燼哥,我在學校等你們凱旋!”
“好。”
車隊分七路出發,消失在雨雪夜裏。
林燼和陳青雲的車往城西開。那兒現在是片待開發的地,周圍沒住戶,很適合動手。
十一點四十,倆人到了地方。雨雪已經停了,可地上稀濘的。他們找着了那塊石板——埋在一片荒草裏,面上刻着發光的符文。
“就是這兒。”林燼蹲下身看了看,“封還嚴實着,沒提前醒的跡象。”
“那就好。”陳青雲開始布防護陣——用朱砂畫圈,上四面小黃旗。
十一點五十五,對講機裏傳來各點位就位的報告。
林燼掏出四枚破陣釘,分別釘在石板的四個角。釘子一入土,石板上的光突然亮了好幾倍!
“它覺出來了!”陳青雲提醒。
“我知道。”林燼穩住呼吸,等着零點到。
對講機裏,沈清開始倒數:“十、九、八……”
林燼咬破指尖,把純陽之血滴在石板當間。
“三、二、一——動手!”
林燼一掌拍在石板上!純陽之氣全炸開了!
同一刻,其他六個點,同時傳來能量炸開的波動!
石板猛震,下頭的鏡子開始碎!黑氣像火山噴發似的涌出來,在半空凝成魏太監的虛影,可這回,虛影比上回更實在,幾乎有了真身!
“蠢貨……”虛影發出冷笑,“你們以爲破了七個陣眼就能擋住吾主?太嫩了……這陣真正的用處,不是獻祭,是……定方位!”
話音剛落,七個點的黑氣同時沖天而起,在半空匯到一塊兒,旋成個巨大的黑漩渦!
漩渦當間,慢慢睜開了一只眼——血紅色的,滿是邪氣和威壓的眼!
“吾主……醒了……”魏太監的虛影狂笑,“百年謀劃,今兒成了!純陽之體,你的差事完了——用你的命,接吾主下來!”
黑漩渦裏,一只巨大的手伸出來,抓向林燼!
陳青雲想沖過來,可被黑氣壓得動不了。其他點的情況也差不多,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困住了!
林燼抬頭看着那只巨手,心裏涼透了。
他們中套了。
這陣本不是用來復活啥王爺的,是用來……開個通道,引個更嚇人的東西下來!
而現在,那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