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父……”
冗長的議事終於結束,衆臣正待魚貫退朝,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年輕帝王蕭炎,卻突然開了口。
他聲音不高,帶着慣有的、屬於天子的威儀,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謝危身上,
尤其是……他臉頰那兩處醒目的印記上,幾乎移不開視線。
“似乎對新婚妻子……很是滿意?”
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關切,甚至帶着一絲晚輩對長輩私事的打趣。
可那眼底深處,卻淬着冰冷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他等了整整兩。
等着那個被他刻意挑選、用以羞辱謝危的小宮女觸怒逆鱗,被謝危親手處置的消息傳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如何以此發難,如何一步步剪除謝危的羽翼。
可他沒有等到。
非但沒有等到預期的雷霆之怒與血腥收場,今上朝,竟還親眼目睹,
謝危帶着一身……堪稱“荒唐”的曖昧痕跡,出現在這莊重無比的金鑾殿上!
簡直是荒謬絕倫!
他謝危一個不能人道的閹人,如何能“哄”得女子與他歡好,留下這等痕跡?
他謝危那般眼高於頂、心狠手辣之人,
又如何能容忍一個粗鄙不堪、與他雲泥之別的小宮女,近身至此,甚至……留下印記?
蕭炎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這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自然。”
謝危緩緩抬眸,迎向御座上那道探究而冰冷的目光,
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陛下御筆親賜的婚事,本座……豈敢不滿?”
他甚至連語調都未變半分,全然無視了蕭炎話語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諷刺與嘲弄,
仿佛那兩道引人遐想的紅痕,並非什麼尷尬把柄,而是某種……理所當然的恩典印記。
“掌印大人當真好福氣啊,”
新帝一派中,須發花白、笑容卻頗爲圓滑的國公爺適時開口,
捋着胡須,語氣“誠懇”地“道賀”,
“能娶得如此一位……通情達理的佳人,實乃天作之合,羨煞旁人。”
只是,這“通情達理”四個字,落在今這般情景下,由他口中說出,便充滿了無盡的曖昧與惡意的揣測——
通的什麼“情”?達的又是什麼“理”?
無非是暗指那小宮女“懂事”,知曉如何“服侍”這位不能人道的九千歲罷了。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心照不宣的低笑。
謝危的目光,如寒冰淬成的刃,緩緩掃過殿內神色各異、各懷鬼胎的文武百官。
他唇角那抹細微的弧度並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許,卻只讓人覺得寒意更甚。
“本座的私事、婚事,”
他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什麼時候,需要拿到這金鑾殿上,供諸位……品頭論足了?”
話音落下,滿殿霎時一靜。
方才那點竊竊私語與暗含的譏誚,瞬間被凍結,連空氣都仿佛沉重了幾分。
謝危不再理會那國公爺驟然僵硬的笑容,他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從那尊貴的蟒椅上站起身。
暗紅色的朝服下擺垂落,一步步走下石階,直至立於丹墀之前,轉身,面向滿殿朱紫。
不再是仰視御座,而是以一種近乎俯視的姿態,
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地掠過每一張或惶恐、或躲閃、或強作鎮定的臉。
“諸位若是當真如此得閒,”
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千鈞,
“不如,好好告訴本座——”
頓了頓,目光如電,驟然釘向人群中幾個身影:
“那京城沈氏鹽商之子,爲何能屢次三番,良家女童,卻始終無人過問,無人作爲?”
“案卷堆積,苦主泣血,大理寺……在作何?”
“轄境之內,發生如此駭人聽聞之案,京兆府……又在作何?”
他的視線最終掃過那些方才還面露譏笑的朝臣,語氣陡然轉厲:
“而你們——”
“身居廟堂,食君之祿,眼見如此惡行,卻視若無睹,甚至……暗中回護,你們——”
“又在作何?!”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擊在寂靜的殿宇之上,回聲嗡嗡。
一個接一個的機構被點名,一件被刻意壓下的醜聞被驟然揭開,裸地攤在朝堂天光之下。
滿殿“能臣吏”,此刻卻無一人敢抬頭,無一人敢應聲。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溼了某些人的後背。
謝危不再言語,只負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們。
那兩道臉頰上的紅痕,在此刻他周身彌漫的、近乎實質的肅與威壓之下,
非但不再顯得可笑,反而詭異地化作了某種更令人心悸的象征——
仿佛在無聲宣告:
窺探本座的私事?
不如先掂量掂量,你們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掌印大人,此言差矣。”
就在滿殿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謝危那番連珠炮似的詰問壓得喘不過氣時,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如同玉磬輕敲,陡然響起,打破了滿殿的沉寂。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從大殿側面光線略暗的立柱旁,緩步走出一個修長清瘦的身影。
來人一襲月白雲紋錦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
眉眼間帶着常年浸潤書卷的儒雅氣度,
整個人如同被月光浸潤過,又如清風拂面,
雖立於這權力漩渦的中心,卻自有一股不染塵埃的澄澈。
正是晏王蕭清,先帝幼子,當今天子的皇弟。
他素來深居簡出,醉心詩畫琴棋,極少參與朝政紛爭,
更從未在朝堂之上與人激烈爭辯,展露鋒芒。
此刻,他卻迎着滿殿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御階之下,
微微抬首,毫無畏懼地直視着上方那道迫人至極的玄色身影。
“大理寺、京兆府辦案,”
蕭清聲音是一種理性的平和,
“講究證據確鑿,講究程序法度,講究層層審理,明正典刑。此乃維系朝廷法紀、保障萬民人倫之基石。”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
“若是都像掌印大人這般,不審不問,不經三司,便直接將人……了。”
他用了“”這個字,
“那朝廷法紀,威嚴何在?黎庶心中,公道何在?枉死之人……其人權,又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