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天,上午八點。
晨鍾響起。
不是真正的鍾,是安全區中央高塔上懸掛的一塊鏽蝕金屬板,用繩索拉動,撞擊另一塊鐵板發出的沉悶響聲。聲音在晨霧中蕩開,喚醒了整個安全區。
林晚在中央大廳的睡袋裏睜開眼睛。她躺了一會兒,感受着身體的變化——小腹依然平坦,但有一種陌生的充盈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裏扎、生長。晨吐的感覺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警覺。
她坐起身,看向大廳裏其他人。幸存者們陸續醒來,揉着眼睛,伸展僵硬的身體。安全區的居民已經起床了,他們無聲地整理睡墊,收好毯子,動作熟練得像進行過千百次的儀式。
朵朵蜷在母親懷裏,還在睡夢中。小女孩的眉頭皺着,嘴唇無聲地動着,像在說什麼夢話。林晚想起朵朵昨晚畫的畫——又是一幅羊頭人,但這次背景不是黑色,而是紅色的火焰,羊頭人站在火焰中,張着嘴,好像在呐喊。
林晚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大廳外的走廊。清晨的空氣清冷,帶着草地和露水的氣息。她從走廊的窗戶望出去,看見草原上的羊群。
羊群在吃草。
這場景普通得令人不安。成百上千只白色綿羊散落在金黃色的草原上,低頭啃食草葉,尾巴輕晃。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升起,給每只羊的輪廓鍍上金邊。幾只小羊羔蹦跳着追逐,發出稚嫩的咩咩聲。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末世從未發生,像是這只是一座普通的牧場,而安全區只是一座普通的農莊。
但林晚知道真相。她知道這些羊在夜晚會變成什麼。她知道那只系藍絲帶綿羊站在羊群前方時,眼中會閃過暗紅色的光。她知道這些溫順的食草動物,會在太陽下山後變成有組織的獵者。
她摸了摸腰間陳暮的匕首,轉身走向廚房區域。
廚房是安全區居民共用的大房間,裏面有幾個石砌的灶台和簡單的陶制炊具。艾拉已經在那裏了,正在將谷物磨成粉。看到林晚,她點頭示意,指了指灶台上的一鍋熱湯——用野菜和莖熬的,顏色深綠,氣味清香。
林晚盛了一碗,坐在窗邊的小木凳上慢慢喝。湯溫潤,舒緩了胃部的不適。她能感覺到艾拉的目光,但沒有抬頭。懷孕的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她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其他人,尤其是趙峰。
“林姐。”
趙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走進廚房,臉上帶着倦容,但眼神清明。他走到灶台邊,也盛了一碗湯,在林晚對面坐下。
“圍牆東側的缺口加固完成了。”他喝了一口湯,說,“瞭望塔也建好了,三層高度,能看清整個草原。居民們學得很快,有幾個年輕人已經能熟練使用弓箭。”
林晚點頭。“武器呢?”
“弓箭做了八十把,箭五百支。燃燒瓶五十個。陷阱布置在圍牆外二十米處,三道防線。”趙峰停頓了一下,“但林姐,有個問題。”
“什麼?”
“居民們……他們不相信羊群會攻擊。”趙峰壓低聲音,“他們認爲羊群是‘守護者’,只會在夜晚活動,但不會攻擊安全區。我們怎麼說服他們?靠朵朵的畫?”
林晚放下碗。她看向窗外,草原上的羊群依然在安靜地吃草。“我們需要證據。”
“證據就是陳暮說的,還有我們一路的經歷。”趙峰說,“但他們沒親眼見過,不會相信。”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林晚站起身,“今晚,安排人在瞭望塔上觀察。如果羊群有異常,立刻記錄。”
“如果他們沒異常呢?”趙峰問,“如果第一百天什麼也沒發生?”
林晚沉默了。她也不知道。陳暮的實驗記錄上寫着“第100天:不可逆轉變”,但那是針對志願者,針對擬態基因的攜帶者。羊群呢?它們會在第一百天發生什麼變化?
“先按計劃準備。”她最終說,“不管羊群如何,我們要做好防御。”
上午的工作開始了。
安全區內部分成了幾個小組。林晚帶領醫療組,繼續整理醫務室,制作更多的繃帶和夾板。艾拉和幾個婦女幫忙,她們對本地草藥的了解比林晚想象中更深。一種用於止血的苔蘚,一種能退燒的樹皮,一種能鎮痛的花瓣——她們能說出每一種植物的采集季節、處理方法和有效劑量。
“這些知識從哪裏來的?”林晚用手勢問艾拉。
艾拉指向大廳牆上的壁畫。她拉着林晚走到一幅描繪自然景物的壁畫前,畫面裏有山川、河流、植物和動物。艾拉指着其中幾種植物,然後做出“使用”“治療”的手勢。
壁畫是他們的百科全書。安全區居民失去了文字,但通過壁畫傳承了生存知識。每一幅畫都是一個故事,一個教訓,一種記憶。
林晚仔細看那幅壁畫。畫風古樸,色彩柔和,但在畫面角落,她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符號:像羊角又像閃電的標記,散落在植物和動物之間。
“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她問。
艾拉的表情變得嚴肅。她指着符號,做了個“危險”的手勢,然後雙手合十放在前,做出“敬畏”的姿勢。
既是危險,又是敬畏的對象。
羊群。或者說,羊群背後的力量。
林晚想起陳暮手臂上的銀色紋路,想起他說過的“擬態基因”。這些符號是否代表了基因改造?代表了研究所的實驗?
她想問更多,但艾拉已經轉身離開,去處理另一批草藥。話題結束了。
另一邊,趙峰在訓練安全區的年輕人使用武器。大多數居民從未碰過弓箭,他們的社會似乎和平到不需要武器。但學習能力很強,尤其是幾個十幾歲的少年,很快就掌握了拉弓、瞄準的基本技巧。
老吳帶着另一組人在檢查圍牆的每一段。安全區圍牆是完整的圓形,周長大約兩公裏。除了東側的明顯缺口,其他地方也有不同程度的磨損和裂縫。他們用從倉庫找出的水泥和鋼筋一一修補。
朵朵和幾個安全區的孩子被安排去收集材料。孩子們不需要語言就能玩在一起,他們用手勢和笑聲溝通,像一群無憂無慮的小動物。但朵朵總是會回到林晚身邊,給她看自己撿到的“寶貝”:一塊光滑的石頭,一漂亮的羽毛,一朵奇特的小花。
“林阿姨,”朵朵小聲說,拉着林晚的衣角,“那些羊……它們在看我。”
林晚順着她的目光看向草原。羊群依然在吃草,但有幾只抬起頭,轉向安全區的方向。它們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深棕色的,清澈無辜。
“你怎麼知道它們在看你?”林晚問。
“我能感覺到。”朵朵說,“就像……就像有人用手指輕輕點我的背。”
林晚蹲下,看着女孩的眼睛。“朵朵,你昨晚做夢了嗎?”
朵朵點頭。“夢見陳叔叔了。”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在夢裏說什麼了嗎?”
“他沒說話。”朵朵說,“他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周圍有很多羊。那些羊也不是羊,是人……站着的人,但有羊的頭。”她的小手比劃着,“陳叔叔站在他們中間,手臂在發光。然後他看向我,用手指了指天空。”
“天空?”
“嗯。我抬頭看,天上有很多紅色的星星。然後夢就醒了。”
林晚抱了抱女孩。“那只是夢。”
但真的是夢嗎?陳暮墜崖前的口型“等我”,羊群的異常行爲,實驗記錄上的第一百天轉變……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某個她不理解的方向。
中午,大家在中央大廳一起吃飯。食物簡單但充足:烤餅、菜湯、一些風的果脯。安全區有自己的菜園和果園,雖然規模不大,但能提供基本的蔬果。倉庫裏還有儲存的谷物,足夠所有人吃幾個月。
吃飯時,林晚注意到安全區居民的一個習慣:每餐開始前,他們會集體做一個簡短的手勢——右手按在左肩上,低頭片刻。像是在感恩,又像是在紀念什麼。
“他們在紀念逝者。”艾拉用手勢向林晚解釋,“那些在‘大災變’中死去的人。”
“大災變是什麼時候?”林晚問。
艾拉指向牆上的另一幅壁畫。畫面描繪了天空變成紅色,孢子如雨般落下,人們驚慌逃跑的場景。下面用炭筆畫了許多小點,代表死去的人。
安全區居民知道孢子爆發,但他們稱之爲“大災變”。他們的祖先躲過了第一波災難,在這裏建立了新生活,但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系,也失去了語言和科技。
“有多少人活下來?”林晚繼續問。
艾拉做了個手勢:先張開雙手十指,然後收攏,只剩三手指。
三十人。最初只有三十人活下來,繁衍到現在的一百多人。
“外面的世界呢?”林晚指着壁畫上的遠方,“還有人嗎?”
艾拉搖頭。她指指羊群,指指草原,然後攤開手——沒有,外面只有羊和荒野。
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後的幸存者。直到林晚他們出現。
下午,林晚決定去檔案室再看看那些研究志。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陳暮,關於實驗,關於第一百天會發生什麼。
檔案室裏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她翻開那本記錄着陳暮數據的筆記本,再次閱讀那些冰冷的文字:
志願者07-陳暮……基因融合度87%……預計完全轉變時間:第100天。
完全轉變後,志願者將失去人類意識,成爲高階擬態體,具備與實驗體(MT-S系列)的直接神經鏈接能力。
神經鏈接。這意味着陳暮如果轉變,就能直接控制羊群?或者至少能與它們深度溝通?
她又翻到關於生殖遺傳的那一頁:
若與未改造人類受孕,後代有50%概率繼承擬態基因片段……繼承片段者可能展現早期擬態特征……
林晚的手按在小腹上。她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如果繼承了擬態基因,會有什麼“早期特征”?出生時就有銀色紋路?能與動物溝通?還是會像陳暮一樣,在某個年齡開始轉變?
她不敢想下去。
檔案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艾拉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小陶罐。她走到林晚面前,打開陶罐,裏面是一種琥珀色的膏體,散發着蜂蜜和草藥混合的甜香。
艾拉用手指蘸了一點,示意林晚伸出舌頭。林晚照做了,膏體在舌頭上化開,甜中帶苦,有一股清涼感。
“這是什麼?”她用手勢問。
“保護。”艾拉回答,“給……孩子的。”
林晚愣住了。艾拉怎麼知道?她表現得很明顯嗎?
艾拉指了指林晚的腹部,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見了。你的眼神,你的動作,你下意識的保護姿勢。女人的直覺。
“其他人知道嗎?”林晚問。
艾拉搖頭,做了個“保密”的手勢。然後她拿起一塊小石板,在上面畫畫:先畫了一個懷孕的女人,然後畫了許多眼睛盯着她——代表安全區的居民。最後畫了一個叉在那些眼睛上。
不要讓別人知道。在安全區,懷孕是大事,會引起太多關注。
林晚點頭。她明白。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社會裏,每一個新生命都珍貴而脆弱。如果居民們知道她懷的可能是一個“特殊”的孩子,反應難以預測。
“謝謝你。”她用手勢說。
艾拉微笑,拍了拍她的手,然後離開了檔案室。
林晚獨自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草原。羊群依然在吃草,但它們的分布發生了變化——更集中了,圍繞在安全區周圍,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那只藍絲帶綿羊站在最前方,像哨兵。
下午四點,趙峰找到了她。
“瞭望塔上的觀察員報告,羊群開始向安全區移動。”他的表情嚴肅,“速度很慢,但確實在靠近。現在距離圍牆大約五百米。”
林晚立刻起身。“通知所有人,準備防御狀態。但不要驚慌,羊群白天應該不會攻擊。”
“如果它們攻擊呢?”
“那就戰鬥。”林晚說,“我們有圍牆,有武器,有人。我們能守住。”
他們登高塔的頂層。這裏視野最好,能俯瞰整個安全區和周圍的草原。趙峰舉起望遠鏡,林晚用肉眼也能看見:白色的羊群像水般緩緩涌來,無聲無息,只有蹄子踩在草地上的沙沙聲。
安全區的居民也注意到了。許多人爬上圍牆,指着羊群,發出驚訝和困惑的音節。對他們來說,羊群靠近安全區是罕見的事,通常只在夜晚偶爾發生。
艾拉和老婦人站在圍牆上,看着羊群,表情凝重。老婦人突然抬起手,指向天空。
林晚抬頭。西邊的天空,烏雲正在聚集。不是普通的雨雲,而是濃重的、翻滾的鉛灰色雲層,邊緣泛着詭異的暗紅色。雲層移動得很快,像被無形的力量推動。
“風暴要來了。”趙峰說。
不只是風暴。林晚感到小腹又是一陣輕微的悸動,這次更明顯,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輕輕踢了一下。她按住腹部,臉色發白。
羊群在距離圍牆三百米處停下了。它們沒有繼續前進,只是站在那裏,全部面朝安全區,一動不動。上千只羊,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藍絲帶綿羊從羊群中走出,獨自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停在離圍牆最近的位置。它抬起頭,發出一聲長鳴。
聲音低沉而悠長,在草原上回蕩,穿透圍牆,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林晚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骨頭,通過血液。她腹中的悸動更強烈了,像是對那聲鳴叫的回應。
安全區的居民們開始不安。一些年長的人做出了防御手勢,年輕的則緊張地握住武器。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情況。
“它們在等什麼?”趙峰低聲問。
林晚不知道。但她有種感覺:羊群在等待某個信號。可能是夜晚降臨,可能是風暴到來,也可能是……第一百天的某個特定時刻。
傍晚六點,天空完全被烏雲覆蓋。風變強了,吹得草原上的草彎下腰,吹得安全區的旗幟獵獵作響。第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雷聲隨後滾滾而來。
羊群依然不動。
安全區內,人們點燃了火把和油燈。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跳動,將人影拉長投射在圍牆上。氣氛緊張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林晚站在圍牆上,趙峰在她身邊。老吳帶着幸存者們守在各個防御點,艾拉和居民們也在自己的崗位上。連孩子們都被安置在中央大廳的地下室——安全區唯一的地下掩體,據說是研究所時代建造的防爆設施。
“如果它們攻進來,”趙峰說,“我們退守中央建築。那裏結構最堅固,有水源和儲備食物。”
林晚點頭。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只藍絲帶綿羊。羊也看着她,隔着三百米的距離,在暮色中,在風中。
突然,羊動了。
不是前進,不是後退。它緩緩地,用後腿站立了起來。
像人一樣站立。
前蹄垂在身側,身體微微搖晃,但確實站立着。它的眼睛在暮色中開始泛起暗紅色的光澤。
圍牆上一片驚呼。安全區的居民們驚恐地看着這一幕,許多人跪了下來,做出祈禱的手勢。對他們來說,這是神跡,或者……惡魔的顯現。
羊站了大約十秒鍾,然後重新四蹄着地。它發出一連串短促的鳴叫,聲音尖銳,像某種密碼。
羊群開始後退。
不是散開,而是整齊地、有序地向後移動,保持着面對安全區的方向。它們退到五百米外,然後停下,重新開始吃草——好像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風暴的第一滴雨落了下來,砸在林晚臉上,冰涼。
“它們……走了?”趙峰不敢相信。
“只是暫時。”林晚說,“它們在展示力量。告訴我們,它們能隨時靠近,能隨時離開。它們在等。”
“等什麼?”
林晚看向天空。烏雲已經完全籠罩了安全區,閃電在雲層中穿梭,雷聲越來越近。
“等風暴最猛烈的時候。”她說,“或者,等午夜。”
第一百天的午夜。陳暮完全轉變的時刻。
雨勢驟然增大,從稀疏的雨點變成傾盆暴雨。人們不得不從圍牆上撤下來,躲進建築裏。瞭望塔上留了觀察員,穿着雨披,在風雨中堅守。
林晚回到中央大廳,渾身溼透。艾拉遞給她布巾,又端來熱湯。大廳裏聚集了很多人,安全區的居民和幸存者混坐在一起,在共同的威脅面前,那條無形的界線似乎變淡了。
朵朵跑到林晚身邊,小手冰涼。“林阿姨,羊站起來了。”
“我看見了。”
“它們還會再站起來嗎?”
“可能會。”林晚抱起女孩,“但別怕,我們在這裏是安全的。”
“我不怕。”朵朵說,“陳叔叔在夢裏說,他會保護我們。”
林晚的心一緊。“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要相信羊。”朵朵的聲音很小,“但不要靠近。羊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士兵。”
朋友。士兵。
林晚想起陳暮與羊群的溝通能力,想起他手臂的銀紋,想起他墜落前那個無聲的“等我”。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形:如果陳暮沒有死呢?如果他墜落峽谷後,完成了轉變,成爲了所謂的“高階擬態體”,並且……控制了羊群?
那麼剛才那只藍絲帶綿羊的行爲,是陳暮在展示力量?還是在傳遞信息?
窗外,暴雨如注,雷電交加。
安全區內,燈火通明,人們緊張地等待着。
草原上,羊群在雨中靜立,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無數盞微弱的燈。
第一百天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林晚腹中的新生命,在暴雨和雷聲中,安靜地生長。
像一顆等待破土而出的種子。
在末世最深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