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記憶修復工作室，門在身後關上，將雨聲和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房間裏還殘留着清晨離開時的清冷氣息。
林溯沒有開主燈，只是擰亮了工作台上的台燈，昏黃的光圈將他籠罩其中，像一個孤島。
他脫下微溼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白板前——那是他偶爾用來幫客戶梳理記憶線索的工具，現在空無一物。
他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筆尖懸停在板面。
需要整理碎片太多了。
他在白板中央寫下“張昊失蹤”，畫了一個圈。然後，延伸出幾條線。
線索一：現場痕跡。*他寫下“牆刮痕（金屬薄片？）”、“空調出風口灰塵擾動（定向氣流）”、“循環扇異常淨”、“甜味（化學殘留？）”。這些指向一個精密的、需要安裝和觸發的小型物理裝置。
線索二：直播錄像異常。“背景光斑瞬間缺失（九點零七分三十一至三十二秒）”、“張昊左手無名指抽搐（同步）”、“對面樓頂紅色信號光點（同步，HDR錄屏）”。這指向一個遠程、同步的觸發信號，以及可能伴隨的生理。
線索三：人際關系與動機。 “債務（80萬+）”、“高額意外險（受益人自己）”、“經紀人李薇（知情，參與炒作，恐懼）”、“神秘技術高手（單線聯系，比特幣支付，處理線上痕跡）”。動機看似是炒作牟利、解決財務危機，但張昊的徹底失聯超出預期。
線索四：第三方介入。 他在旁邊另起一塊，寫下“M”。然後連線到“技術高手？”，打了個問號。再寫下“挑釁短信（知曉警方動態，實時發送）”、“導演自稱”。這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共謀者，更像是一個主動的、掌控全局的“觀察者”或“引導者”。
線索五：黑色S。寫下這個名字，連線到“提供騰遠大廈關鍵情報（基站異常訪問、監控）”、“技術高超，匿名，動機成謎”。是敵是友？暫時是信息源。
林溯退後兩步，看着白板上蛛網般的聯系。頭痛並未遠離，但思維的齒輪在壓力下高速齧合。
那個“M”的形象開始模糊地浮現：一個擁有高超技術能力（能設計密室手法、僞造IP、遠程同步信號）、強大信息獲取能力（實時掌握警方動向）、心理控傾向（利用張昊的困境設計“遊戲”，挑釁追查者）的個體。
目的？不僅僅是錢。更像是在……驗證某種東西？或者，享受這種設計並觀看他人反應的過程？
他的目光落在“甜味”和“無名指抽搐”上。
生理……化學物質……同步信號……一個念頭閃過：難道那種甜味物質，是一種可以通過空氣傳播的、能引起特定短暫生理反應（如局部肌肉痙攣）的藥劑？在信號觸發的瞬間，通過定向氣流釋放，張昊的無名指，作爲某種提示或確認？但這需要極其精確的劑量控制和傳遞方式。
還有消失本身。人是怎麼離開那個房間的？密室狀態確鑿。除非……
林溯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被雨水浸透的夜色。除非，“消失”不是離開房間，而是讓房間裏的人“不被看見”？光學僞裝？全息投影？不，成本太高，技術也太超前。更可能的是利用了視覺盲點和心理誤導。但警方已經反復檢查過每個角落。
他需要更多碎片。尤其是關於那種甜味化學物質，以及對面樓頂更具體的情況。
電腦屏幕因爲收到新郵件而亮起。是“黑色S”嗎？他走回工作台。
郵件並非來自黑色S，而是一個陌生的學術郵箱後綴，主題是“關於您諮詢的化學氣味辨識”。發件人署名“沈雨薇”。內容簡潔專業：“林顧問，周隊提供了您的聯系方式。
據您在現場提到的疑似甜味物質，我們對循環扇葉片及出風口格柵背面的微量取樣進行了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分析，發現一種痕量的酯類化合物，初步判斷爲乙酸異戊酯。
此物質具有類似香蕉或梨的甜味，常作爲香料或溶劑使用，也見於某些電子元件清洗劑。附件爲初步報告。如需進一步討論，可隨時聯系。”
乙酸異戊酯。林溯迅速在腦海中檢索。常見，低毒，揮發性強。確實可能留下短暫甜味後迅速消散。作爲溶劑……可能用於清潔或溶解某些特定物質。
它出現在那裏，是用於清潔裝置殘留？還是其本身是某種反應物或載體？
他回復了簡短的感謝，並附上一個問題：“該物質是否可能以氣溶膠形式，在低濃度下引起接觸部位皮膚的短暫麻木或肌肉輕微痙攣？”
幾乎就在他發送的同時，另一個聊天窗口彈了出來，依舊是純黑背景。
【黑色S：不用謝。另外，附贈一條信息：騰遠大廈樓頂那個異常訪問的僞造IP，經過跳板追溯，最終源頭指向一個位於境外但長期閒置的傀儡服務器。有趣的是，同一台服務器在過去半年內，共有十七次短時活躍記錄，其中三次與本市另外三起未破的‘離奇’事件（兩起，一起交通事故）有間接關聯。看起來，你的‘導演’是個老手，而且興趣廣泛。】
林溯心頭一凜。三起未破事件？M的活動範圍和時間跨度可能遠超想象。
【林溯：能獲取那三起事件的簡要情況嗎？】
【黑色S：就知道你會問。資料發你了。不過別抱太大希望，表面看都是孤立事件，手法也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有那麼一點‘不可能’或‘太巧合’的味道。像是在……測試不同的‘劇本’。】
測試劇本。這個詞讓林溯後背生寒。如果M是一個以設計並實施“完美”或“離奇”事件爲樂，甚至以此驗證自己能力的人，那麼張昊失蹤案，很可能也只是他衆多“作品”中的一個。
而警方的追查，甚至他林溯的介入，是否也成了劇本的一部分？
【林溯：你爲什麼要幫我？】
這次，對方停頓了幾秒。
【黑色S：好奇。而且，我不喜歡有人在我的地盤上，玩得比我更隱蔽。順便，你比那些條子有意思。至少你能看到像素級別的異常。保持聯系，人形錄像機。】
窗口關閉。
林溯點開新收到的壓縮包。裏面是三個文件夾，分別對應三起事件：一起是高端畫廊名畫失竊，監控全盲，安全系統無觸發；
一起是珠寶店夜間被盜，保險庫門無損，內部紅外網格被以難以理解的方式規避；最後一起是深夜單車事故，死者爲一名有爭議的財經博主，現場像是意外滑入施工坑洞，但坑洞周圍痕跡有細微矛盾。
手法各異，但都透着一種“精準”和“巧妙”，以及對技術和細節的掌控力。
M的形象更加立體，也更危險。他不僅僅是一個案子的幕後黑手，可能是一個潛伏的、持續活動的“犯罪策劃者”。
將沈雨薇的報告和黑色S的新信息整合，林溯對“消失”手法的推測有了進展。
乙酸異戊酯可能是某種更復雜裝置的組成部分。對面樓頂的信號，可能是啓動指令。無名指抽搐，可能是某種反饋或確認機制。
整個計劃需要張昊本人的配合（至少在最初），但張昊的失聯表明他可能失去了控制，或者……從一開始就是被利用的棋子。
李薇的恐懼是真的。她可能也意識到了計劃偏離軌道，那個“高手”並不像張昊形容的那樣只是個技術宅。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敲門，是樓下大門的電子門鈴。這個時間？林溯看了眼電腦右下角：晚上十點四十七分。他走到窗邊，撩起百葉簾一角向下看。樓下街道空蕩，只有溼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燈的光。門口沒有人影。
可能是誤按，或者送快遞的？但他最近沒有網購。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下樓打開了公寓樓的大門。門外確實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卷着溼的空氣撲面而來。但門邊的地上，放着一個巴掌大小的深灰色硬紙盒，沒有任何快遞標籤或署名。
林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彎腰撿起盒子。很輕。他關上門，回到工作室。
將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他沒有立刻打開。先仔細檢查：紙盒是普通的禮品盒，市面上常見。表面沒有任何指紋或明顯痕跡。他戴上平時處理舊物用的薄棉手套，小心地打開盒蓋。
裏面沒有爆炸物，沒有奇怪的粉末。只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貓耳耳機——和張昊直播時戴的那款限量版一模一樣。耳機上有一處不顯眼的磨損，林溯瞬間調取記憶中的直播畫面進行比對，確認就是張昊戴過的那只。
耳機內側靠近耳罩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已經涸的污漬。像是……血跡？
第二樣，是一個折疊起來的紙條。林溯用鑷子小心展開。
紙條上是打印的宋體字：
【表演者已無法謝幕。
他的驚慌破壞了節奏，他的貪念引來了目光。
第一幕的尾聲，需要一點悲劇的色彩來點綴。
你還有二十四小時，找到舞台的暗門。
否則，聚光燈將永遠熄滅。
——M】
字句如同冰錐，刺入眼底。林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張昊有危險！而且，M明確給出了時限——二十四小時。
這不是遊戲，這是通牒。
那耳機上的血跡，是警告，也是證明。
M在催促他，也在挑釁他。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查，我給你線索，我甚至給你時間，看你能不能追上我的步伐。
林溯拿起那個貓耳耳機，湊近聞了聞。除了極細微的電子元件和皮革味道，還有一絲非常淡的、與現場類似的甜味，混合在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腥氣中。
乙酸異戊酯？它出現在這裏，是偶然，還是M故意留下的又一個標記？
他將耳機和紙條放回盒子。二十四小時。從此刻開始。
舞台的暗門……究竟在哪裏？旋轉公寓那個房間，一定還有他們沒發現的秘密。那個精密的、需要信號觸發、可能涉及化學和氣流控的裝置，最終將張昊送去了哪裏？或者說，隱藏在了哪裏？
林溯重新站到白板前，目光灼灼，之前的疲憊和麻木被一種緊繃的、近乎鋒利的專注取代。他拿起紅筆，在“張昊失蹤”那個圓圈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滴血的感嘆號。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正陽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言簡意賅：
“周隊，我需要立刻再去一趟旋轉公寓。現在。還有，張昊可能有生命危險，M給了二十四小時時限。我需要鑑證和痕檢的全力配合，尤其是對房間結構進行非破壞性的深度掃描。”
電話那頭傳來周正陽帶着睡意但瞬間清醒的聲音：“什麼？M聯系你了？證據呢？好，我馬上安排！你等我，一起過去！”
掛斷電話，林溯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深灰色的盒子。台燈的光線下，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口微型的棺材。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烏雲並未散去，月亮在雲層後透出慘淡的微光。城市依舊在沉睡，無人知曉，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暗夜搜查，即將在一個旋轉的玻璃牢籠中展開。
二十四小時。
倒計時，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