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工代賑,初現鋒芒
三天期限到的前一天,出事了。
天還沒亮透,林啓就被吵醒了。
是陳伍敲門,聲音帶着急:“大人,外面聚了好多人!”
林啓披衣起來,推開窗。
縣衙門口,黑壓壓一片。
全是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有面黃肌瘦的漢子。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沒人說話,就那麼沉默地聚着,像一群等待判決的囚犯。
林啓數了數,至少五六十人。
“什麼時候來的?”
“半夜就陸陸續續來了。”陳伍說,“說是家裏斷糧了,求衙門給條活路。”
林啓穿好衣服,往外走。
院子裏,周榮和張霸已經在了。周榮搓着手,一臉焦急。張霸抱着胳膊,冷笑。
“大人,”周榮迎上來,“您看這......下官早就說過,春荒要出事。這可如何是好?”
“慌什麼。”林啓推開大門。
門外的人看見他出來,動了一下。
幾個老人顫巍巍地跪下了。
“青天大老爺......給口吃的吧......”
“孩子餓三天了,哭都哭不動了......”
“地裏的野菜都挖光了......”
聲音不高,但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林啓沒說話,走到人群前面。
他看得很清楚。
有個婦人懷裏的孩子,最多兩歲,腦袋耷拉着,眼睛半閉不閉。有個老漢,褲腿卷起來,小腿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暴起。
這不是演戲。
這是真要死人了。
“大人。”周榮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開個粥廠?從庫裏撥點糧,熬點稀粥,打發走再說。”
張霸在一旁哼了一聲:“開粥廠?庫裏就三百石糧,開了粥廠,衙役吃什麼?縣學吃什麼?修河堤的錢還沒着落呢。”
“那也不能看着人餓死啊!”周榮急道。
“餓死是命。”張霸聲音硬邦邦的,“往年不都這麼過來的?死幾個,剩下的就能活了。大人,依我看,讓衙役趕走。聚衆鬧事,按律可以抓。”
兩人都看着林啓。
等着他做決定。
林啓還是沒說話。
他走到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面前,蹲下。
婦人嚇得往後縮了縮。
“孩子多大了?”林啓問,聲音很輕。
“一、一歲半......”婦人聲音發抖。
“幾天沒吃飯了?”
“三、三天......就喝點野菜湯......”婦人眼淚下來了,“大人,求您給口吃的,給孩子......我不吃,我不吃......”
林啓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涼的。
“周縣丞。”他站起來。
“下官在。”
“開粥廠,一人一天一碗稀粥,能頂幾天?”
周榮愣了一下,趕緊算:“一石糧能熬三百碗粥,三百石......能頂十天半個月。可、可那是庫裏的存糧,要是動了......”
“不動糧。”林啓說。
“啊?”
“我說,不開粥廠。”林啓轉過身,面對所有人,提高聲音,“衙門沒糧施粥。”
人群一下子炸了。
哀哭聲,咒罵聲,嗡嗡地響起來。
張霸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周榮臉都白了:“大人,這、這不施粥,要出亂子的......”
“是不施粥。”林啓聲音更大,壓過所有嘈雜,“但本官雇你們活!”
聲音一落,全場突然安靜。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瘋子。
“清河道,修官道。”林啓一字一句,“一天工,三十文。或者折成米,一升。當天結算,不拖不欠。”
死寂。
然後,有人小聲問:“老、老爺......真的?”
“真的。”
“我、我!”一個漢子猛地站起來,“我有力氣!我能活!”
“我也!”
“算我一個!”
人群活過來了。
但還有人猶豫:“老爺,要啥工具?我家連把好鋤頭都沒有......”
“工具衙門出。”林啓說,“或者租蘇家的,租金從工錢裏扣,一天兩文。”
他又補充:
“六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不了重活,可以去撿石頭、運土。工錢減半,但管一頓午飯。”
這下,連老頭老太太都激動了。
“青天大老爺啊!”
“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周榮卻急了,把林啓拉到一邊:“大人!這、這不行啊!一人一天三十文,五十個人,一天就是一千五百文!十天就是十五貫!一個月就是四十五貫!還有工具,還有午飯......錢從哪來?”
張霸也湊過來,陰陽怪氣:“大人好氣魄。可庫裏就一百多貫錢,撐不了幾天。到時候發不出工錢,這些人能把縣衙拆了。”
林啓看看他倆,笑了。
“誰說要動庫裏的錢?”
“那......”
“借。”
“借?”周榮愣了,“跟誰借?這年景,誰肯借?”
“蘇家。”
周榮和張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不可思議。
“大人,”周榮聲音發,“蘇家雖然是商戶,可也不是傻子。這錢借出去,什麼時候能還?拿什麼還?”
“拿未來的稅還。”林啓說,“郪縣今年商稅,至少能比去年多三成。本官以縣衙名義,向蘇家借二百貫,月息二分,秋稅後歸還。再借五十石糧,同樣秋稅後折價還。”
他頓了頓:
“再不行,本官還有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鐵牌。
黝黑的牌子,在晨光裏泛着冷光。“武功”兩個字,清晰刺眼。
周榮倒吸一口涼氣。
張霸臉色變了。
“皇子特使的令牌。”林啓收起牌子,“夠不夠擔保?”
沒人說話了。
“周縣丞。”林啓看向周榮。
“......下官在。”
“你去蘇家,找蘇姑娘,把本官的話帶到。借二百貫,五十石糧,月息二分,秋稅還。問她借不借。”
周榮咽了口唾沫:“下官......這就去。”
“張司吏。”
張霸盯着他,沒應。
“你帶人去清點工具。鋤頭、鐵鍬、籮筐、扁擔,有多少算多少。不夠的,去蘇家工坊租。今天晌午之前,工具要到位。”
張霸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拱手:“......是。”
兩人走了。
林啓轉過身,面對人群。
“現在,聽本官說。”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要活,就得有規矩。第一,按小隊來。十人一隊,選一個隊長。隊長負責記工、發工具、管紀律。隊長一天多加五文。”
“第二,活分兩種。一種是清河道,力氣活,工錢三十文。一種是修路,技術活,要會夯土、鋪石,工錢三十五文。自己掂量能啥,報名。”
“第三,偷奸耍滑、打架鬥毆的,一次警告,二次扣工錢,三次滾蛋,永不錄用。”
他說得清楚,脆。
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
很快,有人站出來:“老爺,我當過泥瓦匠,我修路!”
“我力氣大,我清河道!”
“我識字,我能當隊長!”
林啓點頭,對陳伍說:“你登記。名字,住哪,能什幺,想當隊長的單獨記。”
“是。”
陳伍搬來桌子,拿來紙筆。老吳和小石頭維持秩序。
登記開始了。
林啓也沒閒着。
他讓人找來幾塊木板,用炭筆畫圖。
先畫河道。
郪水從城西過,這一段河道淤塞嚴重,河床抬高,雨季容易泛濫。他畫出現狀,又畫出要清理的寬度、深度,標注從哪裏開工,土方堆在哪裏。
又畫道路。
官道從縣城到州城,三十裏,坑坑窪窪。他畫出標準截面——多寬,多厚,路基怎麼夯,路面怎麼鋪,排水溝怎麼挖。
畫好了,擺在縣衙門口。
幾個老匠人湊過來看。
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這、這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石匠指着圖,“這路這麼修,能用二十年!”
“還有這河道。”另一個老河工嘖嘖稱奇,“清這段,雨季水就能順暢。挖出來的淤泥,真是好肥料......”
他們抬頭看林啓,眼神不一樣了。
“大人懂行啊。”
“略知一二。”林啓笑笑,“老師傅,這活,能帶着嗎?”
“能!”老石匠一拍脯,“大人信得過,我帶一隊!”
“我也帶一隊!”老河工說。
“好。”林啓點頭,“二位就是工頭。工錢一天四十文。工具、人手,你們挑。但活要好,我要驗收。”
“大人放心!”
這邊正忙着,周榮回來了。
腳步匆匆,臉色復雜。
“大人......”他走到林啓身邊,壓低聲音,“蘇姑娘答應了。二百貫,五十石糧,已經讓人去拉了。但她說......要見您一面。”
林啓點頭:“晚點我去找她。糧到了先發午飯,錢下午開工前發首工錢。”
“可是大人,”周榮還是忍不住,“這利息......月息二分,秋稅要還二百四十貫。萬一稅收不上來......”
“收得上來。”林啓打斷他,“不但收得上來,還能多收。”
他看向那些排隊登記的人,聲音很輕:
“周縣丞,你記住。人活着,要吃飯。吃飯,就要活。活,就有產出。有產出,就有稅。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可他們現在的是修路、清河道,不產糧啊......”
“路通了,貨物流轉就快。河道通了,灌溉就好,糧食就多。”林啓看他一眼,“這是。,是要看長遠回報的。”
周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裏裝的東西,和他幾十年官場見過的,都不一樣。
晌午,蘇家的糧車到了。
五輛大車,拉着麻袋,停在縣衙門口。蘇宛兒從最後一輛車上下來,還是一身青衣,但沒戴帷帽。
她看了林啓一眼,點點頭,然後指揮夥計卸糧。
“先熬粥,讓不了重活的老人孩子吃。”林啓對陳伍說,“活的,發餅子,一人兩個,管飽。”
粥香飄出來的時候,好多人都哭了。
就着眼淚,把粥往嘴裏灌。
餅子是雜面餅,硬,但實在。漢子們蹲在牆,大口大口地啃,噎得直伸脖子。
林啓走到蘇宛兒身邊。
“蘇姑娘,多謝。”
“大人不必謝我。”蘇宛兒看着那些吃飯的人,眼神復雜,“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講究回報。大人這債,利息是高了點,但我信大人還得起。”
“爲什麼信?”
“因爲大人敢借。”蘇宛兒轉過頭看他,“敢借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把握。我看大人不像瘋子。”
林啓笑了。
“還有,”蘇宛兒壓低聲音,“工具我已經讓人去準備了。鋤頭五十把,鐵鍬三十把,籮筐一百個,扁擔六十。租金按您說的,一天兩文,從工錢扣。但損壞要賠。”
“好。”
“另外,”蘇宛兒猶豫了一下,“我多帶了十石糧。算是......捐的。不要利息。”
林啓愣了下。
“爲什麼?”
蘇宛兒沒回答。
她看着那個抱着孩子喝粥的婦人,看了很久,才輕聲說:
“我爹說過,做生意,要賺錢。但做人......不能只看着錢。”
她說完,轉身走向馬車。
“蘇姑娘。”林啓叫住她。
她回頭。
“這情,我記下了。”
蘇宛兒笑了。
這次笑得很真,眼角彎彎的。
“那大人就好好還。”她說,“郪縣好了,蘇家的生意才能好。咱們......是綁在一起的。”
馬車走了。
林啓站在原地,看着車影消失。
“大人。”陳伍走過來,“登記完了。能活的,五十八人。其中二十三人有手藝,適合修路。剩下三十五人力氣大,清河道。選了六個隊長,都是老實本分,在街面上有點威望的。”
“好。”林啓轉身,“發工具,分隊,講清楚規矩。未時開工,到酉時。中間休息兩刻鍾。工錢,落前當場結清。”
“是。”
未時整,開工了。
河道那邊,老河工帶着三十多人,赤着腳跳進河裏。鋤頭、鐵鍬揮舞,淤泥一筐一筐抬上來,堆在岸邊。有人喊號子,嘿呦嘿呦,聲音傳得老遠。
道路這邊,老石匠指揮着人夯路基。大石磙子,幾個人拉着,來來地碾。塵土飛揚,但沒人偷懶。
林啓在兩邊來回看。
他不懂具體技術,但他懂管理。
每隊十人,隊長盯着。得好,當場表揚。得差,當場指出。工具壞了,立刻登記更換。有人中暑了,馬上扶到陰涼處喝水。
秩序井然。
周榮站在縣衙門口,看着這一切,眼神復雜。
張霸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靠在大槐樹上,眯着眼看。
“老周,”他忽然開口,“這小子,不像是個書生。”
“是不像。”周榮嘆氣。
“你說,他真能成?”
“不知道。”周榮搖頭,“但他這法子......至少眼下,亂子壓住了。”
“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張霸冷笑,“一天三十文,他能發幾天?二百貫,撐死一個月。一個月後,錢花完了,工停了,這些人怎麼辦?到時候,鬧得更大。”
周榮沒說話。
他看着河道裏那些活的人。
那些人臉上,有汗,有泥,但眼睛裏有光。
那種光,他很久沒在郪縣人臉上見過了。
是希望。
落時分,收工了。
林啓讓人抬出兩筐銅錢,一筐米。
“念到名字的,上來領錢!”
陳伍拿着冊子,一個個念。
“王大山!”
“在!”
“清河道,一天,三十文!”
叫王大山的漢子跑上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過三十個銅錢。捧在手裏,看了又看,然後撲通跪下,磕了個頭。
“謝老爺!謝老爺!”
“起來。”林啓扶他,“這是你活掙的,該得的。明天還來不來?”
“來!來!”王大山眼睛紅了,“我一家老小,就指望這個了......”
“那就好好。”
“哎!”
一個接一個。
領到錢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當場就去旁邊蘇家糧鋪買米——蘇宛兒早就交代了,今天工錢買米,一律按平價,不加價。
市面活起來了。
糧鋪前排起了隊,雜貨鋪也有人進去了,打鐵的鋪子叮叮當當響——工具壞了要修,生意來了。
夜幕降臨時,縣衙門口的人都散了。
但街上,有炊煙升起。
有飯香飄出來。
有孩子的笑聲。
林啓站在縣衙門口,看着這一切。
陳伍走過來:“大人,今天發了八百七十文工錢,二十五升米。工具租金收了九十六文。蘇家的糧,用了三石。”
“嗯。”
“明天還繼續嗎?”
“繼續。”林啓說,“不光繼續,還要擴大。明天,你貼告示,再招五十人。城裏閒着的人,都來。活有的是。”
“可是錢......”
“錢的事,我想辦法。”林啓轉身往院裏走,“先把人心穩住。人心穩了,什麼都好說。”
他走到後院,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燈籠亮了。
一盞,兩盞,三盞。
雖然不多,但亮着。
像這郪縣,終於喘過了一口氣。
雖然只是一口氣。
但活着,就有希望。
屋裏,油燈下。
林啓翻開賬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三月十七,開工首。雇工五十八人,發工錢八百七十文,糧二十五升。河道清淤三十丈,道路夯基半裏。”
他停筆,想了想,又補上一行:
“民心初聚,市面稍活。然錢糧僅支月餘,需速謀開源。”
寫完,他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傳來梆子聲。
三更了。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